那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林兄:东西已收到。三日后老地方见。我已安排好,不会有问题。”
字迹很工整。
笔力很遒劲。
这个笔迹,他见过。
在哪里见过?
他拼命想。
然后,他想起来了。
在德发绸缎庄。
周文给孙德发写的那块招牌。
“德发绸缎”四个字。
和这封信的笔迹,一模一样。
周文。
那个十年前消失的书生。
他也给林梓榆写过信。
他也和林梓榆见过面。
他也去了老地方。
他也——
萧聿猛地站起身。
他想起土地庙里的那些坟。
三个。
三个商人。
没有周文。
周文没死在那里。
那他去哪了?
他失踪了。
十年前就失踪了。
和那三个商人一起。
但尸体不在那里。
萧聿握紧那封信。
周文还活着。
或者,死在别的地方。
他必须找到他。
四月十二日。
特别稽查司。
萧聿把那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周文的笔迹。”他道,“他也给林梓榆写过信。”
上官拨弦接过信。
她看了一遍。
“周文。”她道,“那个写招牌的书生。”
“是。”萧聿道,“他十年前失踪了,和那三个商人一起。但他的尸体不在土地庙里。”
上官拨弦沉默。
她看着那封信。
周文也和林梓榆有来往。
他也帮林梓榆做过事。
他也在“老地方”见过林梓榆。
然后他失踪了。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
因为他想退出?
还是因为他被林梓榆杀了,埋在别的地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必须找到周文。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查周文的家人。”她道,“查他十年前住在哪里,有什么朋友,去过哪些地方。”
“是。”
四月十三日。
萧聿再次来到那条僻静的巷子。
周文十年前住过的那间土坯房,还空着。
门上挂着锈死的锁。
窗户上的纸已经破了大半。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门缝里透出一股霉味。
他撬开锁,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很潮。
到处是灰尘和蛛网。
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黑暗。
屋里和他上次来时一样。
一张床,一张桌,几个破凳子。
床上的铺盖已经烂了。
桌上的碗碟积满了灰。
他走过去。
走到那张桌子前。
拉开抽屉。
抽屉里空空的。
什么也没有。
他蹲下身,看床底下。
床底下也空空的。
什么也没有。
他站起身。
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一幅字。
字已经发黄了,纸边也破了。
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是苏轼的词。
笔迹工整,笔力遒劲。
是周文自己写的。
萧聿走过去。
他把那幅字取下来。
字后面,是光秃秃的墙。
墙上有几道划痕。
像是用指甲划的。
他仔细看那些划痕。
划痕很乱,但能看出几个字。
“林……”
“三……”
“死……”
林。
三。
死。
周文临死前,用指甲在墙上划下了这些字。
林梓榆。
三日后。
死。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留下了线索。
萧聿看着那些划痕。
他把那幅字重新挂好。
然后,他走出屋子。
站在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破旧的土坯房,在阳光下沉默着。
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了。
窗户上的纸也破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屋子。
周文不会回来了。
他死在了别的地方。
但他的字还在。
他的线索还在。
萧聿握紧拳头。
他会找到他的。
四月十四日。
特别稽查司。
萧聿把墙上的划痕说了一遍。
“林,三,死。”上官拨弦道,“周文临死前留下的。”
“是。”萧聿道,“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上官拨弦沉默。
她想起那三座坟。
三个商人,死在土地庙里。
周文,死在别的地方。
他会死在哪里?
也在某个老地方?
也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必须找到他。
“查。”她道,“查十年前长安城所有的荒地、枯井、废弃房屋。”
“所有可能埋尸的地方。”
“是。”
四月十五日。
萧聿带着人,在长安城郊一片片搜索。
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城北。
一处荒地,一口枯井,一间废弃的房屋。
挖开,查看,再填上。
什么都没有。
一天下来,所有人累得直不起腰。
但什么也没找到。
萧聿站在一片荒地边,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
天边被染成金红色。
很美。
但他没心思看。
他在想周文。
周文会死在哪里?
他抬头,看着远处的一座山。
终南山。
山很大,很绿。
山上有很多寺庙,很多道观,很多隐居的人。
周文是个书生。
书生喜欢清净。
他会不会死在山上?
萧聿转身。
“明天。”他道,“去终南山。”
四月十六日。
终南山。
山路很难走。
萧聿带着人,沿着山路往上爬。
爬了很久,才到半山腰。
半山腰有一座小小的道观。
道观已经荒废了,门前的匾额都掉了半边。
萧聿走进去。
道观很小,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偏房。
正殿里的神像已经塌了。
偏房的门也破了。
他走进左边的偏房。
屋里空空的,只有一张破床。
他蹲下身,看床底下。
床底下有一个木箱。
木箱很旧,箱盖上刻着蛇形图案。
萧聿把木箱搬出来。
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只有一封。
他拿起信。
信封泛黄,没有落款。
他抽出信纸。
信很短。
“周兄:三日后老地方见。东西已备齐,请务必准时。此事了结之后,你我再无瓜葛。”
落款是一个蛇形印记。
林梓榆写给周文的信。
三日后老地方见。
周文去了。
然后他死了。
萧聿看着那封信。
他把信收好。
走出偏房。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
槐树下,有一块翻过的土。
萧聿走过去。
他蹲下身。
用手挖开那些土。
挖了没多久,就碰到了东西。
是一具尸骨。
尸骨已经白骨化了。
但还能看出,是男性,约三十岁。
尸骨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和那三个商人一样。
也是被勒死的。
萧聿看着那具尸骨。
他想起墙上的那些划痕。
“林,三,死。”
周文死前,用指甲在墙上划下了那几个字。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留下了线索。
他等了十年。
终于被找到了。
萧聿站起身。
他把那具尸骨收好。
然后,他走下山。
四月十七日。
特别稽查司。
萧聿把周文的尸骨放在仵作房里。
南宫珏仔细查验。
“男性,约三十二岁。”他道,“死因是机械性窒息,也就是勒死。”
“凶器和那三个商人的一样。”他道,“勒痕很细,很均匀。”
上官拨弦站在旁边,看着那具尸骨。
周文。
那个写招牌的书生。
他也死了。
死在那道细细的勒痕下。
她想起那些信。
那些“三日后老地方见”的信。
那些商人去了。
周文去了。
胡大去了。
赵五去了。
孙三去了。
他们都去了老地方。
然后他们都死了。
只有林梓榆还活着。
还在杀人。
还在藏东西。
还在等着下一个老地方。
上官拨弦握紧拳头。
她会抓到他的。
四月十八日。
长安城东,柳条巷。
萧聿站在胡大的院子门口。
院子还封着,封条已经旧得发白。
他撕开封条,推门进去。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
那堆杂物还在。
他走到那堆杂物前。
蹲下身。
一件件翻看。
破旧的桌椅,生锈的铁器,缺了口的瓷碗,烂了一半的书籍。
他翻到最下面。
手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个木箱。
和土地庙里那个木箱一样。
和道观里那个木箱一样。
他打开木箱。
里面是一封信。
只有一封。
他拿起信。
信封泛黄,没有落款。
他抽出信纸。
信很短。
“胡兄:三日后老地方见。东西已备齐,请务必准时。此事了结之后,你我再无瓜葛。”
落款是一个蛇形印记。
林梓榆写给胡大的信。
和写给周文的那封,一模一样。
萧聿看着那封信。
他想起胡大。
那个老实本分的收破烂老头。
他也收到过这样的信。
他也去过老地方。
但他没死在那里。
他死在自己屋里。
死在后来。
死在取货的人手里。
萧聿把信收好。
他走出院子。
站在巷子里,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窄巷,在阳光下很安静。
胡大死了。
赵五死了。
孙三还活着。
那三个商人死了。
周文死了。
只剩下孙三。
和那把刀。
那些信。
那些还没找到的东西。
萧聿深吸一口气。
他转身,走进阳光里。
四月十九日。
特别稽查司。
萧聿把最后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胡大的。”他道,“林梓榆约他去老地方。”
上官拨弦拿起信,看了一遍。
“和其他的信一样。”她道,“三日后老地方见。”
她把信放下。
看着桌上那一摞信。
王贵的,李成的,张明的,周文的,胡大的,赵五的,孙三的。
一共七封。
七个人。
七个“三日后老地方见”。
七个赴约的人。
六个死了。
一个还活着。
孙三还活着。
他去了老地方吗?
他赴约了吗?
他收到的是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
但孙三一定知道。
“带孙三。”她道。
孙三被带进审讯室。
他比前几天更老了,更瘦了。
看到上官拨弦,他跪下。
“长公主。”
上官拨弦把那封信放在他面前。
“这是林梓榆写给你的。”她道,“约你去老地方。”
孙三看着那封信。
他的手在抖。
“你去了吗?”上官拨弦问。
孙三低下头。
“去……去了。”他道。
“老地方是哪里?”
“城西……那座土地庙。”孙三道。
“你见到了林梓榆?”
“见……见到了。”孙三道。
“他给你什么?”
孙三沉默。
很久。
“他给了小的一包东西。”他道,“让小的藏好。”
“什么东西?”
孙三摇头。
“不知道。”他道,“他用布包着,小的没敢看。”
“藏在哪里?”
“埋在院子里。”孙三道,“槐树下。”
上官拨弦站起身。
“走。”
四月二十日。
孙三的院子。
槐树下。
萧聿带人挖开了那块地。
挖了没多久,就挖到了一个木箱。
木箱很旧,箱盖上刻着蛇形图案。
他把木箱搬出来。
打开。
里面是一叠信。
和之前找到的那些信一样。
但这次,信的下面,还有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