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一日。
长安城东,特别稽查司。
上官拨弦坐在案前,面前摆着几件东西。
一块青玉麒麟佩。
一张写着“城西柳树巷七号”的纸条。
一封署名“沈三”的信。
还有一份从井里捞出的尸骨的初步验尸报告。
她把那块玉佩拿起来,对着光仔细看。
麒麟嘴里衔着的那颗红玛瑙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轻轻转动玉佩。
珠子动了。
她愣了一下。
珠子可以转动?
她试着又转了一下。
珠子转了一圈。
然后,玉佩的背面,弹开了一个小暗格。
暗格里藏着东西。
一小块折叠起来的绢帛。
上官拨弦展开那块绢帛。
上面写着一行字。
“沈三欠我一百两,三日后不还,以此玉抵债。”
没有日期。
没有落款。
沈三。
又是沈三。
她看着那行字。
周福生把这块玉佩卖给那个年轻人,收了五十两。
但玉佩的真实价值是一百两。
他亏了五十两。
为什么?
因为他要用这块玉佩抵债?
沈三欠他钱?
还是他欠沈三钱?
她把绢帛放下。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过了一遍。
周福生,鬼市卖古董的。
六月五日夜,卖给一个年轻人一块玉佩,收了五十两。
当晚,他死了。
手里攥着那块玉佩。
死前,他在家里藏了一张纸条,写着柳树巷七号的地址。
柳树巷七号,住着一个叫沈三的人。
沈三也死了,死了至少两天。
沈三的院子里有一口井,井里还有一具一年前死的尸骨。
沈三给周福生写过一封信,说“东西已备齐,三日后老地方见”。
又是“三日后老地方见”。
这个句式,她太熟悉了。
林梓榆用过。
周璟用过。
现在沈三也用。
是巧合?
还是某种暗号?
她睁开眼。
拿起那块玉佩。
玉佩的暗格里藏着这张绢帛。
绢帛上写着沈三欠债的事。
周福生知道这块玉佩的秘密吗?
他卖玉佩的时候,知道里面有这张绢帛吗?
那个买玉佩的年轻人,知道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块玉佩是关键。
必须找到那个年轻人。
门被推开。
李逍遥走进来。
“上官拨弦,”他道,“那个买玉佩的年轻人,找到了。”
上官拨弦站起身。
“在哪里?”
“城西,一个姓柳的商人家里。”李逍遥道,“叫柳如风,二十出头,是个秀才。”
“他承认买了玉佩?”
“承认了。”李逍遥道,“但他什么都不肯说,说要见您。”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见我?”
“是。”李逍遥道,“他说,只跟您一个人说。”
上官拨弦沉默片刻。
“备车。”
城西,柳家。
柳家不大,但收拾得很雅致。
柳如风在书房里等着。
他确实年轻,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眉眼温和,穿着一身青衫。
看到上官拨弦,他起身行礼。
“草民柳如风,见过长公主。”
上官拨弦在他对面坐下。
“柳公子。”她道,“那块玉佩,是你买的?”
柳如风点头。
“是。”
“从周福生手里买的?”
“是。”
“花了多少银子?”
“五十两。”
上官拨弦看着他。
“你知道那块玉佩值多少银子吗?”
柳如风沉默片刻。
“知道。”他道,“至少一百两。”
“那你为什么只付五十两?”
柳如风抬起头。
看着上官拨弦。
“因为那是他欠我的。”他道。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欠你的?”
“是。”柳如风道,“周福生欠我父亲一条命。”
上官拨弦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柳如风深吸一口气。
“二十年前。”他道,“我父亲也是鬼市的商人。他和周福生合伙做买卖,被人坑了,欠了一大笔债。”
“债主追上门,要杀我父亲。”他道,“周福生替他扛了。”
“怎么扛的?”
“周福生替他还了债。”柳如风道,“把自己的全部家当都卖了。”
“后来呢?”
“后来我父亲还是死了。”柳如风道,“不是被杀,是病死的。临死前,他让我记住周福生的恩情,说这辈子一定要还。”
上官拨弦沉默。
“所以那块玉佩……”
“是我故意买的。”柳如风道,“我知道那块玉佩值一百两,但周福生只肯收五十两。他说,这是还我父亲的人情。”
“他收了你的银子,把玉佩给了你?”
“是。”柳如风道,“但他不知道那块玉佩的秘密。”
上官拨弦看着他。
“你知道?”
柳如风点头。
“知道。”他道,“那块玉佩里藏着一张绢帛,是我父亲当年写的。”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你父亲写的?”
“是。”柳如风道,“我父亲临死前告诉我,他欠沈三一笔钱,用一块玉佩抵押。后来他还了钱,但玉佩没拿回来。他怕沈三不认账,就在玉佩里藏了一张字据。”
“那块玉佩后来到了周福生手里?”
“应该是。”柳如风道,“周福生替他扛债的时候,可能把玉佩也收走了。”
上官拨弦沉默。
她把那块玉佩拿出来。
放在桌上。
“你买这块玉佩,是为了拿回你父亲的字据?”
柳如风点头。
“是。”他道,“但我没找到。”
上官拨弦看着他。
“字据在我这里。”她道。
柳如风愣住了。
“在您手里?”
上官拨弦把那张绢帛拿出来。
柳如风接过。
展开。
看着那行字。
他的脸色变了。
“沈三欠我一百两……”他喃喃道,“这不是我父亲写的。”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不是你父亲写的?”
“不是。”柳如风道,“我父亲的笔迹我认得。这个字,不是他的。”
上官拨弦沉默。
那张绢帛,不是柳如风父亲写的。
那是谁写的?
沈三自己?
还是别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块玉佩的秘密,比想象中更深。
“柳公子。”她道。
“在。”
“你父亲当年,和沈三是什么关系?”
柳如风想了想。
“生意上的往来。”他道,“沈三也是鬼市的商人,卖药材的。我父亲和他做过几次买卖,后来不知怎么就欠了他钱。”
“那个沈三,现在在哪?”
柳如风摇头。
“不知道。”他道,“我父亲死后,他就失踪了。有人说他去了外地,有人说他死了。”
上官拨弦看着他。
“他死了。”她道。
柳如风愣住了。
“死了?”
“是。”上官拨弦道,“死在城西柳树巷七号的院子里,死了至少两天。”
柳如风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上官拨弦看着他。
“柳公子。”她道,“你知道柳树巷七号是什么地方吗?”
柳如风摇头。
“不知道。”他道。
上官拨弦没有追问。
她站起身。
走到门口,又停下。
“柳公子。”她道。
“在。”
“那块玉佩,我暂时不能还你。”
柳如风点头。
“草民明白。”他道。
上官拨弦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刺眼。
她眯着眼,看着灰白的天光。
柳如风的话,是真的吗?
他父亲和沈三的事,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沈三死了,是真的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案子,越来越复杂了。
六月十二日。
特别稽查司。
上官拨弦把柳如风的话说了一遍。
赵凌云推着轮椅过来。
“上官大人,”他道,“柳如风的话,有几分可信?”
上官拨弦沉默片刻。
“七分。”她道。
“那三分呢?”
“他隐瞒了什么。”上官拨弦道,“关于他父亲,关于沈三,他肯定知道更多。”
赵凌云点头。
“那个沈三。”他道,“我查了一下。”
上官拨弦看着他。
“沈三,本名沈万财,今年四十三岁。”赵凌云道,“二十年前在鬼市卖药材,小有名气。”
“十五年前突然失踪。”他道,“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现在看来,他这十五年,一直躲在柳树巷七号。”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躲了十五年?”
“是。”赵凌云道,“那间院子,是他十五年前买的。买完之后,他就在鬼市消失了。”
“这十五年,他靠什么生活?”
赵凌云摇头。
“不知道。”他道,“他没有任何收入记录,也没有任何亲友往来。”
上官拨弦沉默。
一个人躲了十五年。
没有收入,没有亲友。
怎么活下来的?
除非有人养他。
谁?
周福生?
还是别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沈三的死,一定和那个养他的人有关。
“查。”她道,“查沈三这十五年所有的社会关系。”
“查所有可能和他有联系的人。”
“是。”
六月十三日。
靖王府。
萧止焰在院子里练剑。
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虽然还不能像以前那样全力出手,但寻常的剑法已经无碍。
阿冰趴在他肩头,好奇地看着那把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它不懂主人在做什么。
但它知道主人很高兴。
因为那个女人来了。
上官拨弦站在廊下,看着萧止焰练剑。
他的剑法依旧凌厉,但动作比从前慢了一些。
那是伤还没好利落的缘故。
她没有打扰他。
只是静静看着。
萧止焰收剑。
转身。
看到她,他笑了。
“来了?”他道。
上官拨弦点头。
“来看看你。”她道。
萧止焰走过来。
在她面前站定。
“案子查得怎么样?”
上官拨弦摇头。
“很复杂。”她道。
萧止焰看着她。
“累吗?”
上官拨弦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额角细密的汗珠。
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
看着他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
“你的伤。”她道,“好些了吗?”
萧止焰点头。
“好多了。”他道,“再过半个月,就能和以前一样了。”
上官拨弦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
轻轻拭去他额角的汗。
萧止焰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手。
那手纤细白皙,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
落在他的额上。
很轻。
很软。
像那年冬天终南山的雪。
“弦儿。”他轻声道。
上官拨弦收回手。
“进去歇着。”她道,“出了一身汗,别着凉。”
她转身要走。
“弦儿。”萧止焰叫住她。
她停步。
“晚上。”他道,“过来吃饭。”
上官拨弦没有回头。
“好。”她道。
她走了。
萧止焰站在那里。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阿冰蹭了蹭他的下颌。
他轻轻抚过它的背。
“阿冰。”他道。
阿冰发出细细的鸣叫。
“她来了。”他道。
阿冰又鸣叫一声。
它知道。
它什么都知道。
六月十四日。
特别稽查司。
李逍遥回来了。
他带回一条线索。
“那个沈三。”他道,“十五年前失踪之前,和周福生来往很密。”
上官拨弦看着他。
“怎么个密法?”
“他们是合伙人。”李逍遥道,“一起做过好几笔大买卖。周福生出钱,沈三出力,赚了钱对半分。”
“什么买卖?”
“药材。”李逍遥道,“沈三懂药材,周福生有门路,他们把西域的药材贩到长安,赚了不少。”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药材。
西域的药材。
她想起林梓榆。
那个六指天医。
他也精通药材。
也经常从西域进货。
“那些药材,有没有什么问题?”
李逍遥摇头。
“不知道。”他道,“但查到一个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
“十五年前,他们最后一次合作。”李逍遥道,“进了一批西域的药材,价值三千两。”
“三千两?”上官拨弦道,“这么大一笔?”
“是。”李逍遥道,“但货到了之后,沈三突然失踪了。周福生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债。”
上官拨弦沉默。
三千两。
沈三失踪。
周福生扛债。
然后周福生从有钱人变成了普通小贩。
然后他卖了十五年古董。
然后他死了。
这里面的关系,太明显了。
沈三卷款跑了。
周福生替他背了锅。
但沈三没跑远。
他躲在柳树巷七号。
一躲十五年。
谁养他?
周福生。
一定是周福生。
他替沈三还债,还养了他十五年。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最好的朋友?
还是因为沈三手里有他要的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
那块玉佩?
那张绢帛?
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必须把周福生和沈三的所有关系查清楚。
“查。”她道,“查那批药材的下落。”
“查三千两银子的去向。”
“查所有可能知道内情的人。”
“是。”
六月十五日。
傍晚。
靖王府。
上官拨弦如约而来。
萧止焰亲自下厨。
做了一桌菜。
很简单。
四菜一汤。
但都是她爱吃的。
她坐在桌前,看着那些菜。
“你做的?”她问。
萧止焰点头。
“跟厨房学的。”他道。
上官拨弦看着他。
“你学这个做什么?”
萧止焰想了想。
“怕你饿着。”他道。
上官拨弦没有说话。
她只是拿起筷子。
夹了一口菜。
放进嘴里。
很好吃。
比她想象的好吃很多。
她继续吃。
萧止焰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阿冰趴在桌上,好奇地看着那些菜。
它也想吃。
但它知道自己不能吃。
它只能看着。
“弦儿。”萧止焰道。
“嗯。”
“那个案子。”他道,“查到哪里了?”
上官拨弦放下筷子。
把这两天查到的事说了一遍。
萧止焰听完,沉默片刻。
“沈三和周福生。”他道,“他们的关系,不像是朋友。”
“那像什么?”
“像债主和欠债的。”萧止焰道,“但欠债的不是周福生,是沈三。”
上官拨弦看着他。
“你是说,沈三欠周福生的?”
“有可能。”萧止焰道,“周福生替他扛了三千两的债,还养了他十五年。这已经不是朋友能做出来的事了。”
“除非沈三手里有他要的东西。”
上官拨弦点头。
“我也这么想。”她道,“那块玉佩,很可能就是关键。”
萧止焰拿起那块玉佩。
仔细端详。
“这个麒麟。”他道,“雕工很精细,不是普通货色。”
“那个暗格。”他道,“做得也很精巧,一般人发现不了。”
“周福生卖了这么多年古董,应该知道这块玉佩的价值。”
“他把它卖出去,一定有自己的目的。”
上官拨弦看着他。
“什么目的?”
萧止焰想了想。
“引蛇出洞。”他道。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引蛇出洞?”
“是。”萧止焰道,“他知道有人想要这块玉佩。他把它卖出去,那个人就会来找。”
“来找的人,就是杀他的人。”
上官拨弦沉默了。
周福生在用自己的命钓鱼。
他把鱼饵放出去。
鱼来了。
鱼杀了他。
鱼拿走了鱼饵?
没有。
鱼饵还在他手里。
他死的时候,紧紧攥着那块玉佩。
鱼没拿走。
为什么?
因为鱼不敢?
还是因为鱼没机会?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条鱼,一定还在附近。
还会再咬钩。
“弦儿。”萧止焰道。
“嗯。”
“小心。”他道。
上官拨弦看着他。
“我知道。”她道。
萧止焰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多吃点。”他道,“你瘦了。”
上官拨弦低头。
看着碗里的菜。
她没有说话。
只是继续吃。
阿冰趴在桌上,看着他们。
它不懂主人在说什么。
但它知道主人很高兴。
因为那个女人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