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八日。
特别稽查司。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案上那块青玉麒麟佩上。
上官拨弦坐在案前,一夜未眠。
她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福生死了,沈三死了,柳如风的父亲死了,周明远也死了。
四个死了的人,一块玉佩,一百两银子,十五年前的违禁药材,二十年前的教坊司大火。
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事,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
那根线是什么?
是谁?
她拿起那块玉佩。
对着光看。
麒麟嘴里衔着的那颗红玛瑙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转动珠子。
暗格弹开。
那张绢帛还在里面。
她展开绢帛。
“沈三欠我一百两,三日后不还,以此玉抵债。”
这行字是周明远写的。
沈三欠他一百两。
但那一百两,是沈三给他的贿赂。
让他压下教坊司失火的案子。
所以,真正欠钱的,不是沈三。
是那个放火的人。
沈三替他隐瞒,替他给钱。
他欠沈三的。
沈三死了。
这笔债,落在了那块玉佩上。
周福生替沈三保管玉佩,养了沈三十五年。
他想用这块玉佩还那一百两。
但没还成。
他死了。
上官拨弦把玉佩放下。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那个放火的人,是谁?
二十年前,他杀了三个乐师。
十五年前,那批违禁药材进来的时候,他是不是也在其中?
柳如风的父亲,是不是也是他杀的?
她睁开眼。
“来人。”她道。
李逍遥推门进来。
“怎么了?”
“去请柳如风。”她道。
柳如风很快来了。
他还是那身青衫,还是那样白白净净。
但这次,他的眼神有些不一样。
更沉,更静。
像是在等什么。
上官拨弦让他坐下。
“柳公子。”她道。
柳如风看着她。
“长公主。”
上官拨弦把那块玉佩放在桌上。
“这块玉佩。”她道,“你父亲留给你的。”
柳如风点头。
“是。”
“你父亲怎么死的?”
柳如风沉默片刻。
“被人杀的。”他道。
“谁杀的?”
柳如风抬起头。
看着她。
“我不知道。”他道,“但我知道,和那场大火有关。”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二十年前的教坊司大火?”
“是。”柳如风道,“我父亲当年也在教坊司当差。他是厨子。”
上官拨弦愣住了。
柳如风的父亲,也在教坊司当差。
厨子。
二十年前那场大火,他也在场。
“他看到了什么?”
柳如风摇头。
“不知道。”他道,“他从没说过。但他死之前,给我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
柳如风看着她。
“他说。”他道,“‘那块玉佩里,藏着凶手。’”
上官拨弦沉默。
那块玉佩里,藏着凶手。
玉佩里有什么?
那张绢帛?
那个暗格?
还是别的什么?
她拿起玉佩,仔细看。
麒麟嘴里衔着的那颗红玛瑙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转动珠子。
暗格弹开。
还是那张绢帛。
绢帛上,只有那行字。
凶手藏在哪里?
她把玉佩翻过来,覆过去。
看了无数遍。
什么也没有。
她放下玉佩。
看着柳如风。
“你父亲还说了什么?”
柳如风想了想。
“他还说。”他道,“‘凶手就在我们身边。’”
凶手就在我们身边。
谁?
周福生?
沈三?
周明远?
都死了。
那还有谁?
上官拨弦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看向柳如风。
“你父亲死的时候,你在场吗?”
柳如风摇头。
“不在。”他道,“我那时候才五岁,在外婆家。”
“你父亲怎么死的?”
“被人用刀捅死的。”柳如风道,“死在自己家里。”
“凶手抓到了吗?”
“没有。”柳如风道,“官府查了很久,没查到。”
上官拨弦沉默。
她想起周明远的那封信。
周明远收了沈三一百两,压下教坊司失火案。
那场火,是有人故意放的。
那个人杀了三个乐师。
十五年后,柳如风的父亲也死了。
也是被人杀的。
是同一个人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还在。
还在某个地方。
看着这一切。
“柳公子。”她道。
“在。”
“你父亲生前,有没有和什么人来往密切?”
柳如风想了想。
“有。”他道,“他和周福生、沈三走得近。”
“他们三个,是朋友?”
“是。”柳如风道,“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周福生,沈三,柳如风的父亲。
三个人。
十五年前一起做药材生意。
二十年前,一起在教坊司当差。
那场大火,他们三个都在场。
他们看到了什么?
知道了什么?
沈三给周明远一百两,压下案子。
他替谁隐瞒?
替周福生?
还是替柳如风的父亲?
上官拨弦看着柳如风。
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柳公子。”她道。
柳如风抬起头。
“你父亲。”她道,“他有没有和你说过,那场大火那天晚上,他看到了什么?”
柳如风摇头。
“没有。”他道。
上官拨弦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着他。
他眼神里,有一种东西。
是恐惧。
还是期待?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一定知道什么。
六月二十九日。
长安城东,柳树巷。
柳如风的家在一條小巷深处,一间不大的院子。
门口种着一棵槐树,槐花正开着,散发着淡淡的香。
上官拨弦站在门口。
她没有进去。
只是看着那棵槐树。
槐花开得很好。
一串串,白白的,像雪。
她想起柳如风父亲留下的那句话。
“凶手就在我们身边。”
身边。
是谁?
她转身。
走进院子。
柳如风站在屋门口,看着她。
“长公主。”他道。
上官拨弦走过去。
在他面前站定。
“柳公子。”她道。
柳如风看着她。
“你父亲临死前,真的只说了那两句话吗?”
柳如风沉默。
很久。
他低下头。
“还有一句。”他道。
“什么?”
柳如风抬起头。
看着她。
“他说。”他道,“‘凶手是沈三。’”
上官拨弦愣住了。
凶手是沈三?
沈三杀了柳如风的父亲?
“为什么?”
柳如风摇头。
“不知道。”他道,“他没说。”
上官拨弦沉默。
沈三杀了柳如风的父亲。
然后沈三躲了十五年。
周福生养了他十五年。
为什么?
因为周福生也知道什么?
因为他也在隐瞒什么?
她看着柳如风。
“你一直都知道?”
柳如风点头。
“知道。”他道。
“为什么不早说?”
柳如风苦笑。
“说了又怎样?”他道,“沈三已经死了。”
上官拨弦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他眼中有泪光。
但没有流下来。
“周福生。”她道,“他知道吗?”
柳如风摇头。
“不知道。”他道,“但他应该猜到了。”
“所以他养了沈三十五年?”
“是。”柳如风道,“他想让沈三活着,等他自己说出真相。”
“沈三说了吗?”
柳如风摇头。
“没有。”他道,“他到死都没说。”
上官拨弦沉默。
她想起那口井。
井里那具一年前死的尸骨。
那是谁?
她忽然有一个念头。
“柳公子。”她道。
柳如风看着她。
“那口井里的尸骨。”她道,“是你父亲吗?”
柳如风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上官拨弦看着他。
他的脸色变了。
变得苍白。
“你……”他道,“你怎么知道?”
上官拨弦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柳如风低下头。
很久。
他开口。
“是。”他道,“那是我父亲。”
上官拨弦沉默了。
原来如此。
柳如风的父亲,没有死在家里。
他被沈三杀了,扔进了那口井。
柳如风一直知道。
但他没说。
他在等。
等什么?
等周福生死?
等沈三死?
等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死?
“柳公子。”她道。
柳如风抬起头。
“你为什么不说?”
柳如风看着她。
“因为。”他道,“我想亲手杀了他。”
上官拨弦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他眼中,有恨意。
很深。
很冷。
“但你没杀他。”她道。
柳如风摇头。
“没有。”他道,“周福生不让我杀。”
上官拨弦愣住了。
“周福生?”
“是。”柳如风道,“他知道我父亲是沈三杀的。他说,沈三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不能让他死。但他可以让沈三活着,受一辈子的折磨。”
“所以他养了他十五年?”
“是。”柳如风道,“他把沈三关在那个院子里,不让他出门,不让他见任何人。每天只给他送饭,让他活着,活着受罪。”
上官拨弦沉默。
她想起沈三那间院子。
那口井。
那些信。
那本账。
原来如此。
沈三杀了柳如风的父亲。
周福生知道。
但他没有报官。
他用自己的方式,惩罚了沈三。
养了他十五年。
关了他十五年。
折磨了他十五年。
然后沈三死了。
周福生也死了。
两个人都死了。
只剩下柳如风。
和那块玉佩。
她看着柳如风。
“那块玉佩。”她道,“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柳如风点头。
“是。”他道,“我父亲临死前,把它交给我。他说,这里面有证据。”
“什么证据?”
柳如风摇头。
“不知道。”他道,“我找了很多年,没找到。”
上官拨弦拿起那块玉佩。
她看着它。
麒麟嘴里衔着的那颗红玛瑙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转动珠子。
暗格弹开。
那张绢帛还在里面。
她展开绢帛。
“沈三欠我一百两,三日后不还,以此玉抵债。”
这行字,是周明远写的。
不是证据。
那证据在哪里?
她把玉佩翻过来,覆过去。
看了无数遍。
忽然,她的目光停在麒麟的眼睛上。
麒麟的眼睛,是用两颗很小的黑宝石镶嵌的。
左边那颗,比右边那颗,稍微高一点点。
她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左边那颗。
“咔。”
很轻的一声。
玉佩的底部,弹开了一个更小的暗格。
暗格里,藏着一张极薄的纸。
她轻轻取出那张纸。
展开。
纸上,是一行字。
“二十年前五月十九日夜,教坊司大火,系沈三所为。他收了别人的钱,替人放火。那个人,是周福生。”
上官拨弦愣住了。
周福生?
放火的是沈三。
主使的是周福生。
周福生杀了那三个乐师。
为什么?
为了那本《广陵散》?
为了那些秘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真相,终于大白了。
她把那张纸递给柳如风。
柳如风接过。
他看着那行字。
他的手在抖。
很久。
他抬起头。
看着上官拨弦。
“长公主。”他道。
上官拨弦看着他。
“周福生。”他道,“他是我父亲的仇人。”
“也是我的朋友。”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上官拨弦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他哭。
槐花飘落。
落在他们肩上。
落在地上。
落在那块玉佩上。
六月三十日。
特别稽查司。
上官拨弦把那块玉佩放在桌上。
旁边放着那张薄纸。
“周福生主使沈三放火。”她道,“杀了那三个乐师。”
李逍遥看着那张纸。
“他为什么这么做?”
上官拨弦摇头。
“不知道。”她道,“但他已经死了。”
李逍遥沉默。
“那个柳如风呢?”他问。
“放他走了。”上官拨弦道。
李逍遥愣了一下。
“放他走了?”
“是。”上官拨弦道,“他父亲死了,他等了十五年。他只是想要一个真相。”
“真相已经给他了。”
李逍遥没有再说话。
上官拨弦站起身。
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
特别稽查司的院子里,几株桃花的叶子绿得发亮。
她看着那些叶子。
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周福生,沈三,柳如风的父亲,那三个乐师。
都死了。
但真相,留下来了。
那块玉佩,也留下来了。
她拿起那块玉佩。
轻轻转动那颗红玛瑙珠子。
暗格弹开。
那张绢帛还在。
她取出那张绢帛。
看着那行字。
“沈三欠我一百两,三日后不还,以此玉抵债。”
她笑了。
很轻,很淡。
像窗外飘过的云。
“结案。”她道。
傍晚。
靖王府。
萧止焰在院子里坐着。
阿冰趴在他膝上,呼呼大睡。
上官拨弦走进院子。
萧止焰抬头看她。
“案子结了?”他问。
上官拨弦点头。
“结了。”
萧止焰看着她。
她看起来很累。
但眼神很亮。
“凶手是谁?”
“周福生。”上官拨弦道。
萧止焰愣了一下。
“周福生?那个死者?”
“是。”上官拨弦道,“他主使沈三放火,杀了三个乐师。十五年后,柳如风的父亲知道了真相,他又让沈三杀了柳如风的父亲。”
“沈三替他做了所有的事。”
“然后周福生养了沈三十五年。”
“名义上是养,实际上是关。”
“他让沈三活着,活着受罪。”
萧止焰沉默。
很久。
“周福生为什么杀那三个乐师?”
上官拨弦摇头。
“不知道。”她道,“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都死了。”
萧止焰点头。
他看着她。
“弦儿。”他道。
“嗯。”
“累吗?”
上官拨弦没有回答。
她只是在他身边坐下。
靠在他肩上。
闭上眼。
阿冰醒了,抬起头,看了看她。
然后继续睡。
萧止焰没有动。
他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
用自己的温度,暖着她。
很久。
上官拨弦开口。
“止焰。”
“嗯。”
“明天。”她道,“我们去终南山。”
萧止焰低头看她。
她没有睁眼。
但嘴角,微微扬起了一点。
“好。”他道。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
很轻。
很柔。
像那年冬天终南山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