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本来就显老的圆脸照得比平时又老了十岁,连耳垂上的皱纹都多了好几道,额头的川字纹在月光下格外深。
她不忍再去责怪他,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连点头的幅度都很小。
嫁给他十几年,她见过他在城门口对着官老爷点头哈腰的样子,腰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见过他在街坊面前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样子,声音憋在喉咙里出不来;
见过他蹲在院子里为了一行蚂蚁绕道走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把蚂蚁一只一只引到墙根去;
可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像今天这样——
明明怕得要死,嘴唇都在打颤,却硬撑着一声不吭,腰板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这个男人怕了一辈子,今天却忽然不怕了。
这让她心里既欣慰又心酸,欣慰的是他终于像个男人了,心酸的是让他像个男人的代价太大了,大到可能要搭上全家的命。
李友直本想守夜,靠着门柱坐直了身子,强撑着睁大双眼盯着面前的黑暗。
可眼皮实在太沉,像是挂了秤砣,上下两片眼皮打架打了小半个时辰,不知什么时候,他靠着门柱也合上了眼。
意识模糊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
有什么动静,耳朵会听见的。
"爹,我饿了。"
大宝趴在李友直的膝盖上,声音闷闷的,像一只饿坏了的小狗,肚子里的咕咕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响得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小鼓,鼓点一阵一阵的,跟他的呼吸声交替着响,在夜色里传出去老远。
"忍一忍,明天一早爹去给你找吃的。"
李友直摸了摸儿子的头,孩子头发里还夹着几根路上被风吹落的草屑和细小的枯叶,摸上去有点扎手,像是摸在一块没有打磨好的木头上,发丝间还有汗干透后留下的盐涩感。
"忍多久了?"
"忍到现在了,再忍一宿,天亮了就有吃的了。"
"那好吧。"大宝把脸埋在父亲膝盖上,闷声又补了一句,声音已经含糊得像梦呓,"爹,我不要烧饼了。
有馒头就行,白面的。
不要杂粮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没等李友直回答,呼吸就变得均匀起来,肩膀的起伏慢慢放缓——
孩子已经睡着了。
睡梦中还不忘咂了咂嘴,舌尖在嘴唇上舔了一圈,像是在梦里吃到了他心心念念的馒头,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连眉头都舒展开来。
"行,明天爹给你找馒头。"
李友直摸了摸儿子的头,心里却在苦笑。
馒头?
这荒山野岭的,连个磨面的石磨都没有,去哪里找馒头,连个卖炊饼的摊子都寻不着。
可他还是答应了,因为他知道,让孩子有个盼头比让他吃饱更重要。
一个人能饿着肚子走一天,靠的不是力气,是盼头——
就像他在城门口每天盼着那个永远等不到的转正机会一样,明明知道是自欺欺人,县衙里的老书吏每年都说"明年给你报上去",可还是得盼,不盼就连站在那儿的力气都没了。
夫妇俩都低估了跑路的难度,尤其是像他们这样拖家带口的。
大宝虽然大了,可到底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
他早上出发的时候还精神抖擞地问东问西,走到一片野花旁边还停下来摘了一朵说要送给娘,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到了下午就开始一言不发地闷头走路,连路边的野花都没心思摘了,两只手无精打采地垂在身侧,像两根被风吹蔫了的豆芽,脚步拖在地上,鞋底磨出了一道道白印。
二宝还在襁褓里,饿了要喂,哭了要哄,每隔一两个时辰就要停下来给他换尿布、喂羊奶,尿布湿了凉了孩子就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短短不到二十里路,夫妇俩走得是又累又饿,还得轮换着抱孩子。
李友直抱着二宝的时候,杜氏就拽着大宝;
杜氏抱着二宝的时候,李友直就背着一家人仅有的那包细软。
那包细软越背越沉,像是有人在里面偷偷塞了几块石头,肩上的布带勒进肉里,留下一道深深的红印。
"当家的!"
杜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膝盖里说话,声音被布料捂得有些模糊,"你说咱们还能回长沙吗?"
李友直沉默了好一会儿。
夜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吹得山门上的铜环轻轻晃动,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那声音在山谷里飘飘悠悠,像是一声没有回应的叹息,撞在对面的山壁上又被弹了回来,变成了两声更轻更远的回音,一声比一声弱,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不知道。"
他老实回答。
他不是一个会说谎的人,更不习惯给妻子画饼。
他这辈子被人画过太多次饼——
老和尚画过从龙之功,画得天花乱坠;
汪广播画过升官发财,画得唾沫横飞;
连县衙里那个收税的老书吏都画过"干满十五年给你转正",画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没有一张饼是真的,全是纸画的,一戳就破。
所以他不想再给任何人画饼了,尤其是自己的女人,他知道画饼比不给饼更伤人。
"那宅子里的东西——"
"别想了。"
李友直打断她,"命都没了,要东西有什么用?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我不是说那些值钱的。"
杜氏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才敢放出来的柔软,像是从嗓子眼里慢慢挤出来的丝线,"我是说——
大宝的小木马,那是我爹临终前给他做的,用一块老榆木疙瘩削的,四个轮子还不太圆,有一个轮子比别的三个小一圈,可大宝骑上去照样摇得高兴。
二宝的虎头鞋,是我一针一线纳的底子,鞋头上那两只老虎眼睛我绣了三遍才满意,第一遍绣歪了,第二遍线头散了,第三遍才像样。
还有我那根断了头的簪子……
是你当年娶我的时候送的聘礼,银的,虽然细得跟筷子似的,可我戴了十几年。
都落在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