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半个时辰前就说快了。"
杜氏咬着牙踩上一块凸起的石头,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栽。
李友直回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这一次拽得比上次还快,像是在等着她摔倒一样,手掌扣住她上臂的力道又稳又准——
两人在窄窄的山路上晃了两晃才站稳,碎石从他们脚边滚落下去,在黑暗中发出嗒嗒的回响,一路滚到看不见的地方。
杜氏心有余悸地看了看脚下那条黑漆漆的山路,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一片漆黑,像是无底的深渊,连底下有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从下面卷上来,凉飕飕的。
"这要是摔下去,可就一尸两命了——
不对,是两尸三命,二宝还在我怀里呢,我跟二宝摔下去就两条命。
到时候你把我们娘儿俩的尸体捞上来,就剩你跟大宝两个人了。
你一个人带得动大宝吗?
你连他自己都照顾不好,早上连干粮都忘了带。"
"夫人别说不吉利的话。"
李友直伸出手,拉着妻子一步步往上爬,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掌心满是硬茧,可握在杜氏手心里却让她莫名地安心了些,她能感觉到他手指收拢时的力道,稳稳的,不抖。
这双手在城门口推过无数道门闩,搬过无数只木箱,替无数个官老爷拎过包袱。
它做过的最重的事不过是把城门口那扇铁叶大门推到头,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推得胳膊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可它从来没有替自己的女人挡过一次风、遮过一次雨。
"你看那边——
有光亮的地方,就是岳麓寺了。
再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寺里亮着灯呢,说明还没全睡下。"
"一炷香?"
杜氏喘着粗气,每次呼吸都带着一声轻微的哨音,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你说的到底是一炷香……还是两炷香?"
"……两炷香。"
"我就知道。"
杜氏翻了个白眼,但还是紧紧握着丈夫的手,一步一步地跟着他往上走。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黏腻腻的,可她没松开。
她能感觉到丈夫手心里也全是汗——
两只全是汗的手握在一起,滑溜溜的,像是随时都会脱开,可谁都没有先松开,指头交扣在一起,像是怕一松手对方就被夜色吞没了。
等他们爬到半山腰时,已经是半夜三更了。
山里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啼,在山谷里回荡片刻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被夜色吞没了一样,连回音都被嚼碎了咽下去。
月色如霜,洒在山林间,把整座山照得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银,树叶上的露珠在月光下闪着碎钻似的光。
一座石牌楼静静矗立在山口,牌楼上"古麓山寺"四个鎏金大字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笔画遒劲,金漆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暗芒。
那字迹苍劲有力,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入石三分。
山门两旁挂着一副斑驳的对联,上联是"汉魏最初名胜",下联是"湖湘第一道场"。
对联上的红漆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底,可那字还在,笔画清晰可辨,像这座千年古刹一样,任凭风吹雨打就是不倒,瓦片换了多少茬,柱子换了几轮,那副对联还挂在那里。
李友直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心想这字少说也有几百年了,比他李家往上数八代的祖宗都老,比他们村头那棵老槐树的年纪还大。
"当家的,到了!
咱们终于到了!"
杜氏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山门前,伸手就要去拍那两扇紧闭的大门,手掌已经在空中抡圆了。
她的手掌已经悬在了半空,就等着那一声清脆的拍门声,掌心都快碰到门板了,甚至能感觉到门板缝隙里透出来的凉风。
"别拍!"李友直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了回来,拽得又急又轻,像拽一只刚从笼子里飞出来的麻雀,手指扣在她腕骨上,力道控制得刚好。
"大半夜的,惊扰了寺里的师父,人家更不给我们开门了。
你想想,要是有人半夜去敲你家门,乒乒乓乓地敲,你开不开?"
"不开。"杜氏老老实实地摇头,手腕在他掌心里挣了一下又不动了,"我还会拿扫帚把他打出去,一边打一边骂。
有一回汪大娘半夜来借盐,把我吵醒了,我差点就把扫帚扔过去了,扫帚头都举到半空了。"
"那就对了。
明天一早,等晨钟响了,咱们再进去。
到那时候咱们正大光明地敲门,就说来上香的香客——
你不是说咱们有路引吗?
虽然不是真的,但进庙烧香总不需要查路引吧,菩萨又不认官印。"
李友直说着,往山门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妻子也过来坐下。
他的手在石阶上拍了拍,扬起一小片灰尘,在月光下飘飘悠悠地散开,细细的尘粒像萤火虫一样在光柱里浮动着。
杜氏看着那两扇漆皮斑驳的大门,从门缝里望进去,只能看到一片漆黑的庭院,隐隐约约能看清青石板的轮廓和廊柱的影子。
她的兴奋一瞬间就被失望浇灭了,整个人蔫了下来,肩膀塌了半寸,连抱着二宝的手臂都松了半分:"我本想今晚能睡在屋檐下的……
哪怕有个屋顶也好。
我都在脑子里想好了——
屋檐底下肯定比野地里暖和,至少能挡挡露水,还能有个门板靠着。"
"睡在石阶上也是一样。"
李友直搀扶着妻子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来,又回头招呼大宝,"来,大宝,挨着娘坐。
咱们今晚就在这里歇一宿。"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孩子,又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别的藏在山林深处的东西,连喉咙都在刻意压着。
杜氏看着满脸疲倦的丈夫——
他的眼眶下陷进去两个青灰色的坑,眼袋浮肿,嘴角因为一整天没喝水而干裂起皮,裂口处渗出细小的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