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像是怕被山风听了去,又像是怕被丈夫笑话——
在这种生死关头还在惦记这些不值钱的东西,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可那些东西在她心里比银子还重。
李友直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了妻子的手背,轻轻拍了拍,手指在她手背上停留了片刻。
那只手粗糙得像一张砂纸,拍在杜氏手背上却让她鼻子一酸——
这双手推过门闩、点过灯笼、数过铜板、抱过孩子,可从来没有像这样握过她的手,从来没有这样小心翼翼地触碰过她。
结婚十几年,他们从来没有牵过手。
每次一起出门,都是一个走前头一个走后头,中间隔着半条街的距离,像是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
今天这半条街的距离终于缩成了零——
不是因为他们想通了什么大道理,是因为他们不走在一起就会走丢,夜色太浓,一松手就再也找不着了。
"睡吧。"
他说。
声音很轻,落在山风里就散了,像一粒沙子被吹进了夜色里。
杜氏不再说话了。
她靠着丈夫的肩膀,一开始还睁着眼睛,后来眼皮越来越沉,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鼻息绵长而平稳。
她的手还攥着李友直的三根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不见了,像是怕他趁她睡着了又跑回城门口去当他的差——
她总觉得这个男人心里有一百个不敢说出口的念头,而跑回城门口去送死,一定是其中之一,是最让她害怕的那一个。
睡梦中,杜氏恍恍惚惚听到了孩子的啼哭声。
那哭声时远时近,断断续续地传来——
一会儿像是从山脚飘上来的,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被;
一会儿又像是从密林深处钻出来的,清清楚楚的,像是在她耳边哭。
哭声钻进她的梦里,变成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攥住了她的心口,越攥越紧,紧得她快要喘不上气,连梦中那片黑暗都在跟着收缩,压得她胸口发闷。
她猛然睁开眼,低头一看——
襁褓中的小儿子不见了。
怀里的襁褓还在,热乎乎的,还带着二宝的体温和奶腥味,二宝却像是被什么力量凭空从包裹里抽走了一样,只留下一个空壳。
她浑身一哆嗦,双手在空荡荡的襁褓里乱摸了几把,只摸到一片冰凉——
那凉意从指尖一路窜到天灵盖,比山里的夜风还冷,比她生孩子那天产房里井水的凉意还冷,像是有人把一整块冰直接塞进了她的胸口,寒气从胸腔里往外透。
"我的儿啊——!!!"
凄厉的嘶喊,撕破了宁静的夜空,震彻了寂静的山谷,像一把刀子划开了整片夜色。
几只栖息的夜鸟从松林里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慌乱地拍打着,在山谷间盘旋了一圈又一圈,惊慌失措地叫着,叫声尖利刺耳。
这声嘶喊也震碎了李友直的美梦——
他正梦见自己回到了城门口,坐在那把用了十年的小板凳上,板凳腿都磨短了一截,翻看一本手抄的《论语》,纸页泛黄,边角卷起。
那本《论语》是他攒了三个月的铜钱从旧书摊上买来的,纸页已经泛黄得像秋天的梧桐叶,墨迹也模糊了,好多字都看不清了,被他翻得边角都磨圆了,可他每天都要翻上一翻——
不是为了读书,是为了让自己觉得这辈子还有点盼头,觉得他和他爹不一样,他不是大字不识的睁眼瞎,他认得"学而时习之"五个字。
李友直一激灵弹起身来,发现妻子嘴唇发白,脸上毫无血色,双眼直愣愣地瞪着怀里那个空了的襁褓,瞳孔放大,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连呼吸都停了片刻。
她怀里还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两只手弯曲成一个圆弧,胳膊僵在半空,可那个圆弧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
他从来没见过妻子这副模样——
她生大宝的时候难产疼了一天一夜,脸也没有这么白过,嘴唇也没有这么紫过,额头上的青筋也没有这样一根一根地暴出来过,像是要冲破皮肤。
"夫人,夫人——
发生什么事了?"
一连唤了好几声,杜氏毫无反应,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她像是变成了一尊石像,整个人僵在那里,两只手死死抱着襁褓,指节都泛了白,指甲几乎要掐进布里,掐出几个深深的凹痕,棉布都被掐出了洞。
李友直皱着眉,轻轻拍打着她的肩头,手掌在她的肩胛骨上一下一下地拍,像是在拍一扇怎么都推不开的门,拍得自己掌心都发麻了。
"夫人!夫人!
你说话!
你别吓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怕二宝出事,是怕杜氏撑不住了。
他知道二宝多半是有人抱走的——
他在衙门里见过类似的事,丢失的孩子十有八九是被拐子抱走的,拐子动作快,不留痕迹,像鬼影子一样来去无踪。
可杜氏这副模样,像是随时都要碎裂开来,像一块被敲出了裂缝的瓷器,轻轻一碰就会碎成一地瓷片。
杜氏终于回过神来,像是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脯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随即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她一把抓住丈夫的袖子,指甲陷进他的肉里——
那力道大得李友直都觉得手腕生疼,像是被一只母猫用爪子扣住了命脉,指甲透过两层布料陷进了皮肉——
结结巴巴地说:"二、二宝——
他、他不见了!
一定是狼,一定是狼把他叼走了!"
她的嘴唇还在发抖,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恐惧压得变了形的尖锐,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生锈的锉刀锉她的嗓子,刺啦刺啦地响。
"狼?"
李友直眉头紧锁,站起身来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片树影和每一块石头后面。
月色下,山路空荡荡的,只有风在松林间穿梭,把松枝吹得呜呜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