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滋味,比站一夜还要熬人。
就像有根小针,时不时往你脖子上扎一下,你又抓不着它,只能忍着。”
别看解缙年纪不大,心思却极为机敏,是真正的聪明人。
他一时猜不到张信的用意,并非他不够聪明,而是这些官场上的弯弯绕,他到底经历得还少。
他十六七岁便能出口成章,在翰林院那群老头子面前也不曾露怯,可眼下这种真刀真枪的暗斗,他到底还是嫩了些。
书上的道理他读了一肚子,什么纵横捭阖,什么权谋心术,真到了这波谲云诡的局势里,他才发现,书上的道理,往往是最没用的道理。
纸上谈兵是一回事,刀架在脖子上又是另一回事。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读书人总以为懂得多就能活得久,可这世道,往往是谁的刀快谁活得久。
你懂得再多,一刀下来,也是白搭。
张信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赏花。
他反问道:
“解先生以为,越是时局混乱,人越该关起门来,缩头不出?
还是说,越乱就越得把头缩进王八壳里,等风头过了再出来?”
“可你仔细想想,王八缩进壳里,就真能躲过一刀吗?
猎人要捉王八,有的是办法把它从壳里逼出来。”
“这世道,想做缩头乌龟,也得看人家给不给你这个机会。”
他故意顿了顿,看了解缙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考校,又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像是在看一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后辈,又像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他放下茶盏,才又悠悠道:
“解先生有所不知,正是因为眼下时局纷乱,人心惶惶,在下才更不能袖手旁观,置身事外。”
“关起门来,只会让人觉得咱们怕了、慌了,到时候想开门,也由不得自己了。”
“越是这种时候,越得把门打开,把人请进来,告诉所有人:咱们没乱,长沙也乱不了。”
“你越躲,人家越觉得你心虚;你越敞亮,人家反倒拿不准你的底。
这就跟下棋一样,你越是缩在角落里,人家越知道你手里没棋;
你越是主动落子,人家反而要掂量掂量你是不是藏了后手。”
他目光扫向窗外。
院中那棵老桂花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几片黄叶打着旋落在青砖上,像一群折了翅的蝴蝶。
空气中浮动着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甜里带着一丝即将凋零的苦涩,让人闻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香味钻进鼻腔,又顺着嗓子眼沉下去,像吞了一口将凉未凉的秋风。
“在下站出来,不仅是为了帮秦王殿下收拢人心,更是为了长沙城里的百姓能继续过安稳日子,免于一场兵祸。”
“若这场兵祸真来了,不知要死多少人,毁多少家。
你说,我能坐得住吗?”
“我张信不算什么好官,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满城百姓给藩王的私欲陪葬。”
“为官一任,保一方平安,这道理连乡野村夫都懂,何况我吃着朝廷的俸禄。
那些俸禄,可都是百姓的血汗。”
“我若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就不配穿这身官服。
更不配在这张府里,叫一声老太爷的儿子。”
“兵祸?”
解缙被这两个字吓得差点把茶喷出来。
他连忙放下茶盏,用力咽下口中那口冷茶,疑惑道:
“潭王如今已经失了兵权,不是拔了牙的老虎吗?
拔了牙的老虎还能咬人?
哪里还会有什么兵祸?”
“张大人,您可别吓唬我,我这人胆小,经不住吓。
您知道,我胆子还没兔子大呢。
小时候听个鬼故事,都能吓得三宿睡不着觉。
我娘说,我生来就命里缺胆。”
张信轻轻摇头,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股冷风,每个字都带着森森的寒气。
“就在昨日,徐仪正透了个底。
潭王在私底下蓄养了两千名死士,这些死士就藏在潭王府里。”
“潭王竟敢在府中私养死士?”
解缙这一惊非同小可。
两千名死士,可不是个小数目。
他身子猛地前倾,双手撑在茶几上,骨节泛白,声音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像怕隔墙有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张大人,这消息可靠吗?
两千人藏在王府里,可不是三五十人,吃穿用度怎么瞒得过去?”
“一天光大米就得吃掉二三十石,再算上肉菜,那开销可不小。
他就不怕走漏风声?”
“还是说,潭王府里的人都瞎了聋了?
这么大动静,总不能连个说梦话的都没有吧。
就是两千头猪,叫起来也惊天动地了,何况是两千个活人。”
张信点了点头,神色凝重,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徐仪正此人行事谨慎,没有十足把握,绝不会轻易开口。
他既然敢说,必是已经掌握了实证。”
“至于怎么瞒过去的……”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冷,像冰凌子掉在地上摔碎了。
“潭王府占地甚广,深宅大院,假山密室,藏两三千人并非难事。
何况潭王经营长沙多年,若连这点手段都没有,那才叫奇怪。”
“你当那些王府里半夜进出的粮车,真是给下人送冬衣的不成?
我早前就听巡夜的兵丁提过,每到后半夜,王府后巷总有车马进出,上面盖着厚布,看不清装的什么,但看车辙深浅,装的绝不是轻物。”
“不是粮食,就是兵器。
那些车辙印,深得能陷进半个车轮。
你说,冬衣会有那么沉吗?
一车冬衣能压出那么深的印子?”
张信的眼神冷下来,像刀锋上掠过一层寒光。
他是带过兵的人,最清楚这些见不得光的门道。
寻常人家藏把刀都要思量再三,何况是两千个活人、两千张嘴、两千套兵器甲胄。
这背后要打点的人、要封的口、要铺的路,细想之下,足以让人脊背发凉。
他端起茶盏,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仿佛那茶也染上了一股子铁锈味。
他最终没有喝,只是把茶盏放下,发出轻轻一声磕响,像一枚石子落进了深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