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比谁都急。
可咱们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得先把兵权稳住,再跟他谈条件。
否则,就只能任他摆布。
到那时,他是刀俎,我们是鱼肉。”
解缙听得很认真,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像一块吸水的海绵,恨不得把张信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他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表情丰富得像在听一场惊心动魄的说书。
“原来如此。
那茶陵与衡州两卫一东一西,与长沙卫遥相呼应,正好形成三角之势。
一旦长沙有事,这两卫就是最近的援兵。
只要这两卫还听命于我们,长沙就乱不了。”
“这么说来,这二位指挥使,确实是关键人物。
那真是比黄福有用多了。
没有兵,黄福那道知府衙门,就跟纸糊的一样,潭王那两千死士一个冲锋就能拿下来。”
“张大人,您这一步棋,走得稳。
先抓兵权,再谈文治。
高,实在是高。
晚辈佩服得五体投地。”
张信接道:
“不错。
而且两卫下辖的郴州、桂阳两个守御千户所,以及郴州宜章、衡州桂阳两地,都是连接湘、赣、粤三省的要道,易守难攻,战略地位极其重要。”
“若能取得这两卫的支持,长沙就多了两道屏障,比跟黄福磨嘴皮子管用多了。
再退一步说,就算谈不成,也不能让他们倒向潭王那边。
否则,长沙就成了一座孤城,任人宰割。”
“潭王只要控制了这两卫,就能南北夹击,到时候长沙城里的百姓和官兵,一个都跑不了。”
“所以,今天这顿饭,关乎的不仅仅是我们几家的前程,更是长沙城的生死。
你说,我敢不郑重吗?
这顿饭,吃的是饭,谈的是命。
我张信,从没吃过这么重的宴席。”
解缙恍然大悟:
“所以您要先见他们,把军方的人心稳住?
这确实是当下最要紧的事。
兵权在手,说话才有底气。
黄福那老狐狸再滑,也斗不过刀把子。”
“您这一步棋,走得可比黄福高明多了。
他还在琢磨着怎么拉拢您,您已经动手去抓根本了。”
“只是,这三位大人,就一定会站在咱们这边吗?
万一他们跟潭王也有勾结呢?
那咱们今天这顿饭,岂不是与虎谋皮?
弄不好,把咱们自己搭进去。
张大人,您有几成把握?”
张信点头:
“正是。
黄福是文官,他再怎么折腾,也调不动一兵一卒。
可邱广老大人和这两位指挥使不同,他们若肯站在我们这边,长沙的兵权就稳了。”
“在乱局里,只有刀把子才能保平安。
光靠嘴皮子,办不成事。这世道,嘴能骗人,刀不骗人。”
“至于他们会不会站在我们这边,就看我今天怎么谈,也要看他们自己心里怎么想。
但我张信做事,向来先把最坏的情况想清楚。
就算谈不拢,至少不能让他们倒向潭王。”
“只要能保持中立,长沙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刘答海和殷钰都是老行伍,不是没头脑的人,他们知道潭王那两千死士是什么货色。
跟疯子合作,还不如自己握紧刀把子。”
“所以,我至少有七成把握。
剩下的三成,就看邱广老大人的意思了。
只要他点头,这事就成了一大半。”
解缙又问道:
“那邱广老大人又是什么人?
为何您说他是关键?
一个赋闲在家的老人,还能有多大能量?
总不至于比刘指挥使他们还管用吧?”
“晚辈实在不解,还请张大人明示。
他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难道还能左右那两位指挥使?
还是说,他手里还有什么别人没有的东西?
若真如此,那这位老大人,可就是咱们的定海神针了。”
张信低声解释:
“邱广,是长沙卫首任指挥使。”
当年他负责重建长沙府城,塑造了长沙此后数百年的‘老九门’城市布局。
“别看他如今已七八十岁,整日赋闲在家,遛鸟喝茶,但他是前潭州卫指挥使,长沙卫就是在他手里创立的。”
“长沙府官学明伦堂,也是他主持修建。
此人在长沙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三湘,地位举足轻重。
地方上的大族士绅,多少都要卖他几分薄面。”
“可以说,长沙城里一半的势力,都跟他脱不了干系。
他咳嗽一声,半个长沙城都要侧耳听。
刘答海和殷钰见了他,也得恭恭敬敬叫一声老大人。”
“有些事,我不方便出面,他一句话,比我跑断腿都管用。
这地头蛇,有时候比强龙还难缠。”
“更何况,邱广在军中经营几十年,长沙卫上上下下,有多少军官是他当年一手带出来的?
这些人现在虽然各奔前程,可只要邱广一句话,他们多少都得给几分面子。”
“你说,这样的老人,能不重要吗?
他就像一棵老树,根扎得深,枝叶铺得广,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还有多少咱们看不见的根须。
动了他,就是动了半座长沙城。”
解缙倒吸一口气:
“如此人物,若能争取过来,确实可以影响整个长沙的局面。
这等于是把半座长沙城的人脉都握在手里了。”
“可这位老大人年事已高,还会愿意蹚这趟浑水吗?
别不是早就想着明哲保身,不肯沾这些是非。
人越老越怕事,尤其是他这种家大业大的。”
“万一晚节不保,那可就是一辈子的名声全完了。
到了他这个年纪,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还能愿意为了长沙城,再站出来一次吗?
张大人,您有把握说服他吗?”
张信点头:
“像在下这样的外来户,想在长沙真正站稳脚跟,替秦王掌控住局势,就势必要征得邱广这个地头蛇的支持。
否则,以对方的影响力,想在暗处给我下绊子,实在太轻松了。”
“光是让手下人怠慢一下军需粮草,就够我们喝一壶的。
至于他愿不愿意,见了面才知道。
但我相信,这位老大人不是糊涂人,他知道长沙乱了对谁都没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