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缓缓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摇晃晃。
他望着远处的宫墙,目光穿过层层殿宇,落在奉天殿的方向。
父皇,您坐在那把龙椅上,不冷吗?
方孝孺站在他身后,看着朱标单薄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太子爷,比任何时候都孤独。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方先生。”朱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臣在。”
“你说,我要是现在去奉天殿,跪在父皇面前,求他放了齐泰他们。父皇会答应吗?”
方孝孺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殿下,陛下不会答应的。”
“我知道。”朱标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就是问问。”
他转过身,看着方孝孺,忽然道:“方先生,你怕死吗?”
方孝孺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腰板:“臣不怕。”
“为什么?”
“因为臣相信,殿下总有一天,会坐在那把椅子上。”
方孝孺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到那时候,臣今日所受的苦,就都值得了。”
朱标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远处的奉天殿亮起了灯火,一盏一盏,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在了人间。
可那些灯火再亮,也照不到东宫来。
东宫偏殿里,只有一盏孤灯,照着朱标瘦长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
那影子一动不动,像钉在墙上。
东宫偏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朱标正站在窗前。
进来的是詹事府少詹事陈迪。
他今年四十出头,身形不高,却极敦实,像一块压了多年的磨刀石。
他的脸很宽,颧骨高耸,下巴上蓄着一把短须,胡须已经花白了大半,却梳得一丝不乱。
他穿着詹事府的青色官袍,袍角沾着一块不起眼的墨渍。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像是踩在自家院子里。
他走路有个特点,脚后跟先着地,然后脚掌慢慢放平,走起来“咚、咚、咚”的,像擂鼓。
东宫里的人都说,陈先生来了,不用看,听脚步声就知道。
“殿下。”陈迪走到案前,躬身行礼。
朱标没有回头:“陈先生来了。”
“殿下,臣听说黄子澄、练子宁、齐泰三人都下了狱。”陈迪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臣想问问殿下,下一步该怎么办。”
朱标转过身,看着陈迪。
他忽然发现陈迪今天戴的帽子有些歪。
陈迪这个人,一辈子讲究仪容,帽子从来不会歪。
他的官袍上就算沾了墨渍,也要立刻擦掉,擦不干净就换一件。
有一回,他上朝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靴子上有一道灰,当场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来,蹲在地上把靴子擦干净了才进殿。
旁边的人笑他,他也不恼,只说,仪容不整,是对上不敬。
朱标伸出手,帮他把帽子正了正。
陈迪愣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
“殿下……”
“陈先生,”朱标坐回椅子上,双手搁在膝上,“你家里还有几口人?”
陈迪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回殿下,臣家里还有老母,今年七十三了。
妻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大儿子今年刚中了秀才。”
朱标点了点头:“好。
你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就走。
回老家去,别留在应天了。”
陈迪身子一震,扑通跪下:“殿下!臣不走!”
“你起来。”
“臣不走!”陈迪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砖面,“臣从洪武十年就跟着殿下,到今天整整十二年了。
殿下让臣走,臣能走到哪里去?”
朱标看着他花白的后脑勺,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二年前,他刚当上太子,陈迪是第一个被派到东宫来的詹事。
那天陈迪也是跪在这个位置,磕了三个头,说:“臣陈迪,愿为殿下效死。”
他那时候才三十出头,头发还是黑的,脸上的皱纹还没这么深,腰板挺得比谁都直。
十二年了。
陈迪陪他走过了十二年。
十二年里,陈迪帮他处理了多少文书,挡了多少明枪暗箭,熬了多少个通宵。
有一年冬天,陈迪染了风寒,烧得满脸通红,还硬撑着来东宫批文书。
朱标让他回去歇着,他说,殿下这儿没人,臣不能走。
朱标说,那我让别人来。
陈迪说,别人不懂殿下的脾气,批出来的东西不对路。
朱标拿他没办法,只好让他留下来。
陈迪一边咳嗽一边批,批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把批好的文书搁在朱标案上,自己晕倒在了回廊里。
“陈先生,”朱标的声音有些沙哑,“父皇要杀的是东宫的人。你走了,还能保住一条命。你不走,下一个下狱的,就是你。”
陈迪抬起头,额头上沾了一层灰,他也不擦:“殿下,臣不怕下狱。”
“我怕的是,你下了狱,你家里那七十三岁的老母怎么办?你那两个儿子怎么办?你让他们靠谁去?”
陈迪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走吧。”朱标摆了摆手,“你要是还认我这个殿下,就听我这一回。”
陈迪跪在地上,肩膀微微抖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膝盖上沾了两块灰,他低头拍了拍,又整了整官袍,把帽子正了正。
“殿下,”他的声音很稳,“臣走了。殿下保重。”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殿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说。”
“方克勤的事,殿下不要自责。那是陛下要杀的人,殿下拦不住的。”
朱标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迪深深一揖,然后跨出门槛,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殿外的回廊上响起,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朱标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年,他过生日,陈迪送了他一方砚台。
那砚台是陈迪自己刻的,上面刻着四个字——“守心如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