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走得早。
宫里没人替他说话，也就没人替他挨骂。
这些年，他把武昌经营成了铁桶，不为别的，就为父皇哪天想起他的时候，能发现这个儿子没白养。
粮要过他的手，船要领他的勘合，连父皇的大军，进湖广都得先到武昌来拜码头。
这样还不够吗？
朱桢盯着火星，看了很久，吹灯睡了。
同一个夜里，三更。
楚王府西边的别院里，湘王朱柏也没睡。
十六岁的少年藩王坐在窗前。
窗纸上映着院里那棵老梧桐的影子，风一过，叶子哗啦啦地响。
然后他听见了铃声。
骡马的铃铛，一声一声，闷在夜里，从府墙外的巷子里过去。
他屏住呼吸，数。
第一队，听着有三十来匹。
蹄声杂，铃铛乱，压得极低又压不住，是重载。
一炷香之后，第二队。
朱柏在心里默默数着，嘴里无声地念：“一队三十三，二队二十八，三队……”
听到第三队的铃铛声远了，他轻轻吐了口气。
第三队过后，巷子里有低低的人声。
有人说了句什么，另一个声音笑了一声，脚步声远了。
朱柏在窗前坐到四更，直到再听不见铃声，才回到桌前。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截炭笔，和半张折得极小的纸。
纸上已经有三行字，墨被手汗浸花了，他用手背抹了抹，没抹开，索性翻过来，就着月光，重新落笔。
炭笔在纸上顿了顿，只写下两个字：
“二哥……”
月光从窗纸上漏进来一格，正落在纸上。
他握着笔，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伺候他的老内侍王福悄悄推门进来，见他还坐着，叹了口气：“王爷，天快亮了，歇了吧。”
“王福！”
朱柏没回头，“你听，夜里是不是有骡马过？”
王福侧耳听了听：“没有啊，王爷。静着呢。”
“刚过去。足足三队车马。”
王福走过来，把一件半旧袍子披在他肩上：“王爷，那是楚王殿下府上的采买。
听说是运春料往辰州去的，这几天夜里天天走。”
“采买春料……”朱柏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用得了三百匹骡马？”
王福愣了一下：“这……小人不懂这些。”
朱柏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忽然问了一句：“王福，你说，二哥在岳州，知道这些骡马走的是夜路吗？”
王福眨眨眼：“秦王殿下……他在岳州，怕是看不见武昌的骡马吧。”
朱柏没接话，只是把炭笔也塞回枕头底下，躺下了。
王福吹了灯，蹑手蹑脚退出去。门关上之前，他听见自家王爷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看不见，才要问呢。”
岳州的客栈里，盛庸是一瘸一拐进来的。
张信吓了一跳，迎上去：“老盛，你这腿怎么了？”
“骑马骑的。”
盛庸把包袱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下，“从京城到岳州，两千多里。
这回老盛学乖了，过江之后坐船。”
“坐船不是更慢？”
“慢是慢点，不颠。”
盛庸摆摆手，“就是有一样不好。”
“哪样？”
“晕。”
盛庸扶着桌角，龇牙咧嘴，“老盛在马背上睡得香，在船上吐得欢。
三千里的水路，我吐了两千里。”
张信给他倒水。
朱樉从里间出来，上下看了他一眼：“京城那边，怎么说？”
盛庸赶紧坐直了，水也顾不上喝。
“殿下，三件事。”
“说。”
“第一件，朝旨已下：命汤和为征南将军，总制湖广粮运，周德兴副之。
大军后撤整备，粮道重开。
汤帅已从前线东下，船队沿江而上，先抵武昌，再过岳州，快则五日，慢则七日，必到武昌。”
朱樉端着茶碗，点了点头：“第二件。”
“第二件，是要紧的。”
盛庸压低了声音，“刘大人送我出城的时候，说了句话。
他说，陛下前日在武英殿召见他，议的是粮道重开的事。
议完了，陛下送他到殿门口，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问了一句——
问二殿下在岳州，这几个日，都干了些什么。”
张信的脸色变了。
“刘大人怎么回的？”朱樉问。
“刘大人说，回的是：秦王在岳州，查仓，收人，练兵。”
盛庸咽了口唾沫，“然后陛下说了一句话，刘大人原样学给我——
陛下说：‘知道了。让汤和南下的时候，顺路去岳州看看。’”
屋里静了。
张信小声：“殿下，陛下这是……派人盯您？”
“对，盯。”
朱樉喝了口茶，脸上居然带了点笑。
“您还能笑得出？”张信急了。
“张信，父皇为什么让汤伯‘顺路看看孤’？”
“……不放心？”
“对。不放心，才会看。”
朱樉把茶碗放下，“孤跟你说，父皇盯着的人，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哪天父皇不看了，折子也不压了，密旨也不留了，那才是真要动手了。”
“您是说，父皇还没下决心？”盛庸凑上来问。
“父皇把参孤的折子压了三份，没批。”
朱樉竖起三根手指，“这是第三件事，也是刘大人让孤别声张的——
御史台三个月里上了三道折子，参孤‘擅动兵权’‘贿结将心’‘逾制收粮’。
一个字都没驳，也一个字都没准。”
“这是什么意思？”盛庸问。
“两个意思。”
朱樉站起身，走到窗边，“第一个，孤在湖广干的每一件事，父皇都知道，比孤想的知道得还全。
第二个，父皇留着这些折子不批，是因为湖广的仗还没打完，打仗要用粮，粮要过孤的手。
这个节骨眼上，废了孤，谁替他盯着粮道？”
张信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冒了一句：“那楚王不是也……”
“老六？”
朱樉笑了，“老六的折子也到了。
参孤‘越制犒军’、‘私放漕船’、‘收买军心’，写折子的手笔，是京城那边给老六递刀的。”
他顿了顿，“父皇一并压着。老六还当父皇向着俩儿子一碗水端平——”
“不是端平？”张信问。
“是父皇在等。”
朱樉回过头，“等着看，孤和老六，谁先把脖子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