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汤帅那本日志，一日一页，记到第九页了。
听说连哪艘船搁浅、搁在哪片沙、几尺水，都记。”
“他记他的。”
“咱们这些人的接济也在上头吧？”
“在。”朱樉吹了灯，“记的是‘秦王接济两万石，粮由军门调令’。”
黑暗里，他躺下去，声音懒懒的。
“老六以为台下坐的是看客。他不知道，坐的是个掌柜。”
“掌柜看戏，散了戏——”
“是要对账的。”
五月十五，夜。
岳州的夏夜闷得像蒸笼，蝉都不叫。
客栈后门被轻轻叩了三下，不轻不重，像叩自家门。
张信去开门，门外站着个穿旧布袍的老者，身后一个亲兵，手里提着盏气死风灯。
张信手按上刀柄，看清脸，僵住了。
“惊动殿下了。”汤和说。
汤和进了朱樉屋里，环视一圈：一灯，一桌，两把椅，墙角摞着半人高的账册。
“就住这儿？”
“仓还没盘完，住客栈便宜。”
朱樉给他倒茶，“汤伯喝茶。孤这人节俭惯了，不喜铺张浪费，就以粗茶代酒，来敬汤伯伯一杯了。”
“嗯。”汤和坐了，接茶，吹了吹，喝了一口，是粗茶。
他没皱眉，又喝了一口。
两个人对坐着，谁都没先开口。
灯花爆了一下。
“老夫核了三天账。”
汤和先说话了，“你的仓账，你的接济票据，你让人从税课司抄的底簿。
三本账，摊在老夫桌上，对了一夜。”
“对得上吗？”
“对得上。”汤和说，“对得太上了。”
朱樉没接话。
“老夫带兵三十多年，什么账没见过？”
汤和把茶碗放下，“打仗的账，十笔里错三笔，是常人；
错一笔，是能臣干将；要是能一笔不错……”
“那便只有圣贤才能办到了……”
他看着朱樉，“殿下，你这几本账，比老夫的粮台还干净。”
“粮道的账，是打仗的账。”朱樉说，“错一两，亏一石，饿死的是前头的弟兄。”
“这话你在滩头上说过一遍了。”汤和摆摆手，“老夫今夜不问账。
是奉陛下的旨意来问银子的下落。”
他坐直了些。
“两万两犒军。
十万两填仓。
再加上借出去的两万石粮——殿下，这不是小数。
西安的庄田，一年出三万两顶天了，还得是丰年。”
“汤伯查过孤的庄田？”
“查了。”汤和答得干脆。
朱樉笑了。
笑完，他坐直了，想了想，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斟酌完了，朱樉才缓缓开口道：
“庄田是父皇赐的，十七年攒的，这是明账。
去年孤卖了两处铺面，添了三万两，这是次明账。
再有……”
他停了停，又补充道：“还有一些，来路不便说。”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声音。
“汤伯要参，孤认。”他说。
汤和的眉毛动了一下：“你不怕老夫参你？”
“怕。”
朱樉坦然道：“可汤伯是替父皇看孤的人。
孤要是在汤伯面前说谎，汤伯参孤的就是‘欺君’，那比‘来历不明’重十倍。”
他把茶碗往前推了推。
“孤输得起银子，输不起那两个字。”
汤和盯着他，看了足有十息，忽然换了话头：
“老夫核你那张接济票。‘
因武昌至辰州段转运迟滞’——
殿下，这一句，谁教殿下写的？”
“没人教。是账，就得写因由。”
“账上写因由的，老夫见得少。”汤和的声音缓下来，一字一字，“见得多的，是折子上写因由。”
朱樉端茶的手停了一停。
灯花又爆了一下。
“老夫今夜来，就问最后一件事。”汤和正色道。
他没看朱樉，看着灯，“殿下节制粮道、查仓、拿问仓官、犒赏诸军、接济大军，凭的，是哪道旨？”
屋里静下来。
这一次静得很长。长到张信在门外把呼吸都放轻了。
朱樉放下茶碗，站起来，掸了掸袍子，整衣，撩袍，跪下了。
“回汤伯。”
“孤手里，只有一道令——”
“查仓。”
灯芯“啪”地爆了个大火花，屋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汤和坐着没动。
他这个年纪的人，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可一个亲王，跪在自己面前，亲手拆掉自己全部的权柄，这种场面，他也没见过。
“大军二十万人还在前头。”
朱樉跪着，声音不高，也不抖，“孤到岳州那天，十七座仓，三成是空的。
仓官们管这个叫‘折耗’。
孤若守着‘没有旨意就不动’，等汤伯的船队到岳州那天，粮仓还是空的。”
“孤在北方带过兵。”
他顿了顿，“军中断粮七日，是什么样子，孤见过，而且不止一次。
战死，饿死的士兵不计其数，埋的时候连席子都不够。”
“孤越权了。”
他说，“越权的每一笔，都在册子上。
要弹劾孤，册子在这儿；要打要杀，孤也受着。”
汤和坐着，很久没说话。
他看着跪着的人。
这个皇子，京里传了十几年的混世魔王，砸过御赐的砚台，顶撞过御前，搬空过国库，皇后在的时候，为了他，跟陛下三个月没说话。
可这个人方才跪下来，跪得笔直，说孤只有一道军令。
“殿下言重了，老臣受之不起，还不快快请起？”汤和连忙起身，扶起朱樉。
朱樉起身，站直了，垂手。
汤和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他没有回头。
“老夫核了一辈子账。”
他接着道：“账目无一处错漏的，老夫一辈子只见过两种人。”
“一种是管仲再世。”
“一种是胸有成竹。”
他拉开门，夜风灌进来，灯焰伏了一下。
“殿下是哪一种，老夫看下去。”
走到院里，他忽然又停了。这一回，他回了头。
“老夫有五个儿子，都在湖广军中。”
他继续道：“老大在辰州，老五在靖州。”
“往后大军的粮，走谁的段，老夫不管。断一天，老夫参一天。”
“粮要是到了——”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说完了。
“旁的事，老夫不问。”
汤和走后，朱樉在灯下坐了很久。
张信从门外进来，声音压得极低：“殿下，他要是把今夜的话写进折子——”
“他会写。”
朱樉说，“他会写‘恭谨圣上’，会写‘湖广无异常’，会在末尾添一笔‘惟账目太清，臣不解’。
然后他会不会递，看孤的粮到不到。”
“您方才……真敢认？”
“孤认的是真话。”
朱樉笑道：“真话认一半，比假话认十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