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信琢磨了半天，忽然问：“殿下，汤帅说的两种人。
臣想问的是您……到底是属于其中的……哪一种？”
朱樉吹了灯。
黑暗里，他的声音很轻。
“胸有成竹。”
“那……竹呢？”
“在武昌。”
五月十七，官运船队终于起运了。
五十艘船，装了五万石，可没装满，半舱。
纤夫是七县凑的，三千人的名册，点到的一千八。
押运的把总催了几遍，回话都是一句：人手不齐，赶夜路补。
船队在辰水上游的青浪滩外，落了最后一场雨。
滩水涨了，浪头卷着白沫。
按水驿的规矩，涨水过滩，要么候三日，要么加纤夜渡。
前线的命令传下来了：大军已经半餐七日，粮，连夜过。
汤和的第五个儿子汤醴，从前营带四百人下来接应，赶到滩头，正赶上船队夜渡。
三更，滩上起了火。
火箭先落在头船的帆上，帆是干的，一点就着。
两岸滚木礌石砸下来，是早就堆好的，码在崖壁的凹处，盖着草。
缆断了，船横了，后船撞前船，满江的火，顺水往下漂。
汤醴带着人抢滩南的窄道，想上岸夺回纤道。
窄道里滚下第二波礌石。
他身中三箭，还在押后，让人抬下火线的时候，还有气，说到滩头，说粮……
话没说完。
这一仗，粮船焚沉十一艘，失粮两万石。
靖州前营接应官、昭勇将军汤醴以下，殁一千三百余人。
五月十九，午后，败报到岳州。
蔡诚捧着军报进行辕的时候，汤和正在核日志。
第十页。
“念。”汤和闷声道。
蔡诚念了。
念到“殁一千三百余人”，声音已经不稳；念到“昭勇将军汤醴殁于阵”，停住了。
汤和没抬头。
“烧了多少粮？”
“两万石。”
“船呢？”
“十一艘。还有四艘带伤，泊在下游。”
“人呢，醴儿的……”汤和的声音停了一下，换了词，“遗体呢？”
“前营收殓了，随下一批船送回。”
“嗯。”汤和点点头，提起笔。
他在日志第十页上写。写得极慢，一笔一划：
“五月十七夜，青浪滩遭伏，失粮两万石。”
顿了顿，又添了四个字：
“醴儿殁。”
写完，合上册子。
“记下。”
汤和这回没让人记，他自己一笔一划记的。
蔡诚退出去，走到院里，站住了。
他听见身后很轻的一声响，不是哭，是一把老骨头靠上椅背的声音。
那天下午，行辕没人敢进去。
黄昏，汤和出来了。
第一道令：开抚恤账。
“先发青浪滩。”他说，“阵亡的，二十两，送到家里，亲手交。”
主事迟疑：“帅爷，那是秦王捐的两万两，原议是——”
“账上写的是什么？”汤和道。
“湖广军民共捐。”
“那就按账发。”
汤和道：“碑也立。
名字一个不落，落款用‘湖广军民共捐’，一个字不许改。”
主事应了，退到门口，听见帅爷又补了一句：
“醴儿那份，不发。”
“他是将官，例该——”
“他的名字，刻在碑上。”汤和说，“银子，发给他的兵。”
灵堂设在行辕西院。白幡挂出去的第二天，各营将官轮着来祭。
有将官劝：“帅爷保重。贼势凶顽，此乃天数……”
汤和坐在灵前，听完了，摆摆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院里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守灵的老亲兵听见他说话了。
声音不大，可灵堂外当值的、廊下站岗的，一个字一个字，全听见了。
“老夫的儿子，不是死在贼手里。”
“是死在自己人的……”
汤和顿了顿，才叹气道：“手……粮道上。”
这句话当天夜里就传遍了军营。
传到第三天，已经长出了无数个版本，可所有的版本里，都有一句一样的话：
武昌的粮，迟了七日。
七日。
前线的兵在传，民夫在传，连辰州码头上扛包的脚夫都会念了。
念完，朝武昌的方向啐一口。
也就在这时候，岳州的两万两抚恤发到了阵亡兵卒家里。
银子用红纸包着，一张票据：湖广军民共捐。
兵营里那句话，又多了后半截：
“岳州王爷的银子，抚的是汤元帅的兵。”
周德兴在前营听说了这话。
他把传令兵叫来问了两遍，皱着眉，半天，说了一句：“岳州的银子，武昌的粮……
这仗打的，快分不清敌我，分不清主次了。”
传令兵不敢接。
周德兴挥挥手让他走，自己站在辕门口，朝东看了很久。
同一个傍晚，武昌。
噩耗是申时到的。
楚王正在园子里喂鱼，听完，把鱼食撒完了，才回书房。
“汤醴。”他问严平，“汤和第几个儿子？”
“第五个。”
“嗯。”楚王坐下，“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死个把将佐，仗打完了，再慢慢补上就是。”
严平没接话。
“咱们的船呢？”
“明日过岳州。后日抵辰州。”
“好。”
楚王点头，“照旧。旗打大些，鼓——”
他顿了顿，“加一倍。”
“殿下！”
严平这一声出口，自己先吓了一跳，赶紧跪下，“大军新丧一千三百人，汤帅的亲子也殁了……咱们这时候打鼓过境，怕是……”
“怕什么？”楚王看着他，忽然笑了，“严平，你跟孤多少年了？”
“十一年。”
“十一年了，还没懂。”楚王站起来，踱到窗边，“死一千三百人，孤心疼。
可孤的粮一进辰州，前头的军心就是孤的。
汤和越是悲痛，孤的粮，越是雪里的炭。
这时候缩回去，才是真的输了。”
严平磕了个头，没再劝。退到门口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殿下，还有一桩怪事。青浪滩那一伏，日子掐得太准了。
船队是十六日夜里才定的夜渡，贼人十七日三更就在两岸堆好了滚木。
贼在自家门口伏路，可船队的日子，他们是几时知道的？”
楚王的手，在窗棂上停了一停。
很短的一停，快得像没有过。
“贼人的细作，遍地都是。”
他说完，挥挥手：“下去吧。”
严平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夏夜的风吹过来，他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他说不清为什么。
岳州，夜。
张信进来的时候，朱樉正在灯下看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日志抄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