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这小院中就只剩下四人与仆婢,童徽示意萧舸坐下,问道:“今日来这普济寺中的人,大多是为子侄求个功名?难不成萧大人如今也有子侄了?”
这话狠狠刺了萧舸一下,萧舸如今四十有余,膝下无子,族中无侄,他没想到童徽如今说话越来越尖锐,他盯着绿宓,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说道:“恩师玩笑了,恩师知道我没有子侄。”
“哦,我倒是不清楚呢,那你今日带着这……妾室来,是要求子?若是求子,合该去观音庙才对。”童徽如今是好好同萧舸说一句话都做不到了。
何五娘站在旁边,看不懂这是什么形势,萧舸在府中说一不二,脾气暴躁,如今却在这人面前伏低做小,连连被刺也没有生气,真是好生奇怪。
萧舸将目光从绿宓身上移到童徽身上,笑着说道:“我自然是知道想见之人在这里,才来的这里。”
童徽并不理他,任凭他坐着,萧舸突然说道:“我还有政事想要向恩师请教,莫不如让我这妾室同这位娘子先去侧厅休息。”
“去吧。”童徽对绿宓说道,绿宓行了个礼,便连同何五娘由僧人引着一起去了侧厅。
到了侧厅之后,两人摘下帏帽,何五娘看清了绿宓的脸,她脸上不由自主的闪过一丝嫉妒,这张脸比她要美的多,不过,她们两人竟然有几分相似。
“我是绿宓,不知妹妹怎么称呼?”绿宓率先打破了沉默,何五娘听见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奇怪,但此时又没法细想,只回道:“姐姐叫我何五娘就行了。”
绿宓望着眼前人,却怎么也无法和小时候那个妹妹的脸重合起来,两人就那样坐着,说一些闲话。
而在厅外,萧舸挪到童徽旁边,低声嗤笑:“滑州这一行,你一直占着女人的便宜,得以保全性命,我若是你,怕是恨不能去死。”
“占着女人的便宜?她本就是我的女人,又何谈占不占便宜,我又没有认小妾做干娘,我有什么需要羞愤的。”童徽笑着对萧舸道。
“今日是个绝妙的机会,我再问你一次,你愿不愿将她送与我?”萧舸此时已怒上心头。
“我最后告诉你一次,不愿。”童徽直接起身,朝着侧厅而去,对站在门口的翠儿道:“去叫绿姨娘出来,我们要走了。”
片刻后,绿宓便出来,童徽竟拉住绿宓的手,一起朝着外面走去,只留下萧舸还坐在刚才的凳子上。
何五娘也跟着出来,见到绿宓,再看到萧舸的神情,心中还有什么不明白,她将绿宓的名字默默念了好几遍,没什么头绪,于是便对丫鬟道:“碧闻。”
碧闻还没来得及答应,何五娘猛地睁大眼睛,碧闻、青黛、凝绿轩……如今她可算是知道了萧舸的大秘密。
可今日普济寺中实在精彩,童徽和萧舸之间的口水官司竟然算不上什么。
这便要说到独自去祈福的杨玉钿了,她给杨玉成祈完福,便想着给周策立一个往生牌位,这个儿子来到人世间短短十九年,之前再怎么母子不睦,如今也人死恨消了。
寺中的僧人听说她要立往生牌位,便将她带到净土堂前,在僧人写牌位的时候,杨玉钿见一个大着肚子的中年妇人进来,走到一个牌位前。
很少有身子这么重的人来净土堂,她便多看了几眼,谁知道那女子面前的牌位正中上写着“佛力超荐先夫周简之莲位”。
看到周简这个名字时,杨玉钿的心突突跳起来,她有种强烈的感觉,这个周简就是她儿子周策。
于是她小心挪到旁边,努力看清了牌位右侧所写的东西,“原籍雍州扶林县汤荫镇。 生于乙亥年二月初三,卒于甲午年四月二十五。 ”
杨玉钿的脑子轰的一声,旁边写往生牌位的僧人叫了她好几声她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那大肚子的妇人都朝这边看过来,杨玉钿才反应过来。
“师傅,先不写了,我身子有些不舒服。”杨玉钿连忙说道,随即便退出了净土堂。
待那大肚子妇人走出来时,杨玉钿突然闪身上前,将那妇人吓了一大跳,那妇人见杨玉钿穿着富贵,一副官太太的样子,也没有叫仆婢上前,只问道:“这位太太,为何挡住我的路?”
杨玉钿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低声问道:“周简是你丈夫?”
那妇人正是吕太太,她看了杨玉钿一眼,没有说话,只径直往前走,杨玉钿一把拽住她说道:“他是我儿子,是我儿子……”
吕太太立刻侧过头,打量了杨玉钿一番,别说,周策和杨玉钿眉目之间还真的有几分相似,她反拉住杨玉钿的手,笑着说:“太太,随我来。”
杨玉钿便带着忍冬跟上,两人到了一处静室,吕太太将杨玉钿带进去,让其他仆婢都等在门口看着。
进屋之后,两人面对面坐下,吕太太给杨玉钿倒了一杯茶,轻声问道:“你真是周简的娘亲?”
杨玉钿点点头,将他们之间的情况说了一遍,吕太太听着,与周简从前给她讲的差不了多少,她一边听一边抚着肚子,脑子里却在飞快的盘算。
待杨玉钿讲完,吕太太低头摸着肚子,感伤道:“只可惜他都没有见到孩子降生……”
“你的意思是,你肚子里的孩子是策儿的?”杨玉钿震惊不已。
“我与简儿,哦,应该是策儿,虽然年华有差,却是真心相爱,他在世时,一心想着做出一番事业,再明媒正娶我,只可惜,我们缘份太浅,我没有那个福气……”
杨玉钿对这两人的感情故事完全不感兴趣,她只想知道周策为何会自缢,于是立刻将这个问题抛给了吕太太。
“还不是我那个嗣子周炽,怕策儿抢了他的生意,又怕我生下孩子,他没有立足之地,便以我和孩子的性命逼迫策儿。”吕太太说着说着,眼泪便挡不住的往下流。
杨玉钿心中此时却五味杂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竟然错怪了童徽!而她的儿子,竟然为了眼前这样一个半老徐娘付出了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