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善神色很平静,言简意赅道:“首辅家的成夫人正在东花厅。”
宋清嘉神色微变。
她才想起,安国公夫人与成夫人去年年底才因为儿女婚事结下梁子,安国公夫人又是将门虎女,若是与成夫人在东花厅相见,指不定要打起来。
她原本是在名录上特意写过,两家的女眷不能安排在同一处,今日宾客太多,成夫人又比原定时辰早来了半个时辰,她一时忙乱,竟将这件事情忘了。
安国公夫人已近在眼前。
宋清嘉含笑迎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夫人一路辛苦。今日府中宾客众多,若有照应不周之处,还请夫人多多包涵。”
她又看向安国公夫人身边的两位姑娘,笑意愈发妥贴,“水榭那边清静,容家大夫人与杜姑娘也都在那里。夫人与两位姑娘不妨先过去稍坐,晚辈稍后再过去陪您说话。”
安国公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还是你考虑周到。”
木香便带人去了水榭。
等人走远,宋清嘉重新看向小善,眼中第一次多了几分真正的审视,“你如何记得?”
小善答:“册子上写着。”
不知为何,宋清嘉对此并没有多庆幸,反而有些不快,顿了顿,忽然说道:“我还要去花厅招待几位长辈,实在分身乏术。妹妹既然将名录都记住了,接下来接引宾客的事情,便交给妹妹吧。”
小善微微一愣。
不容拒绝,宋清嘉便带着素英离开。
穿过回廊,确认垂花门那边的人听不见了,素英才压低声音问:“少夫人,当真要将接引宾客的事情都交给小善姑娘?今日来的都是贵客。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若是认错了人,或者将宾客引错了地方……”
宋清嘉脚步不停,“方才不是她自己开口提醒我么?也是她自己说的,名录上的内容,她已经全部记住。若是她办得好,自然是侯府教导有方。若是出了错,也是她自不量力,主动揽下了自己做不好的差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垂花门外,宾客仍在接连不断地到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小善身上。
有些丫鬟已经悄悄交换起眼神,等着她认错第一位宾客。
“昌平侯府二夫人到——”
小善上前行礼,“二夫人安。侯夫人正在西花厅等您,您这边请。”
昌平侯府二夫人前年病过一场,不能用寒凉之物。
小善将人引进西花厅,又对随行丫鬟道:“将桌上的冰镇果子撤了,换一碟栗子糕,再奉一盏温水。”
丫鬟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但还是应了下来。
“户部侍郎夫人到——”
户部侍郎夫人闻不得花粉。
小善让人提前撤下席间摆着的两盆秋菊,连窗边熏着的桂花香也一并换了。
一个时辰过去,小善没有认错一位宾客,也没有将任何人引错地方,连册子上那些极不起眼的喜好与忌讳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下人渐渐收起了轻蔑,就连几位在侯府做了几十年事的老管事,遇到拿不准的地方,也开始下意识询问小善。
宋清嘉忙完花厅里的事情回来,垂花门处仍旧井然有序。
几位刚刚入席的夫人正在回廊下说话。
户部侍郎夫人笑道:“方才在垂花门接引宾客的,是侯府哪一位姑娘?我不过轻咳了两声,她便叫人撤下沿路的桂花熏香,又让人将花厅里的窗户打开,连我身边的丫鬟都没有她反应得快。”
昌平侯府二夫人闻言,也点头道:“的确是个细心的。我前年病过一场,身子受不得寒凉,她一见我进门,便叫人撤了桌上的冰镇果子,重新换来温水与栗子糕。”
她顿了顿,忍不住又道:“今日来了这样多的宾客,她竟连这些细枝末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实在难得。”
“可不是么,看着年纪不大,做事倒比许多在高门里历练多年的管事还要稳妥。”
宋清嘉脸上的笑意有一瞬的僵硬。
她原以为,自己离开以后,小善就算不至于闹出大乱子,也必定会手忙脚乱。
没想到宾客全都已经被妥善安置,几名夫人没说一句不是。
宋清嘉抬眸,看见小善站在回廊下。
她忙了整整一个上午,额头已经沁出一层薄汗,脸色也有些苍白,却仍在耐心回答管事的询问。
这时,成国公夫人身边的嬷嬷从花厅里走出来,手中拿着一只绣有金线如意纹的绛红色荷包,径直朝小善走去。
宋清嘉目光微凝,手指也在袖中缓缓收紧。
成国公夫人与昭宁长公主是闺中好友,在京中一向以挑剔出名,眼里容不得半点错处,便是自己身边伺候多年的嬷嬷,稍有疏忽也免不了受罚。
京中各府设宴,最怕招待不周,惹她当众冷脸。
宋清嘉一时紧张,莫不是小善也得罪了那位夫人?
却见嬷嬷走到小善面前,先上下打量她一眼,“你便是方才在垂花门接引宾客的姑娘?”
小善点头,“是。”
嬷嬷脸上随即露出笑容,将手中的荷包递给她。
“这是我家夫人赏你的。夫人说,她下车时不过扶了一下左膝,你便知道她腿上有旧疾,提前叫人备了软垫,还将席位从风口处挪开。茶盏送到以后,你又特意让人换了温些的水,连桌上的玫瑰酥也撤了,换成夫人惯常吃的咸味松子糕。”
“你年纪虽轻,办事却十分稳妥。这荷包里装着两枚金锞子,是夫人赏你用心的。”
周围几名丫鬟眼中都浮出艳羡。
小善却没有立即去接,先向花厅的方向行了一礼,随后道:“国公夫人过奖了。奴婢今日能够将事情办妥,并非奴婢一人的功劳。是少夫人提前将诸位贵客的喜好与忌讳一一整理成册,又命人仔细教导,奴婢不过依照少夫人的吩咐行事,不敢独自领赏。”
说完,小善抬起眼睛,看向不远处的宋清嘉。
成国公府的嬷嬷也循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
宋清嘉只能含笑上前,“嬷嬷怎么亲自出来了?”
嬷嬷笑道:“我家夫人难得夸奖一个人,特意命奴婢将赏赐送来。原来这姑娘是少夫人教出来的,怪不得年纪不大,做事却这样周全。”
宋清嘉温声道:“她刚来侯府不久,许多规矩尚且在学。今日不过是照着名录办事,能得国公夫人一句称赞,是她的福气。”
她转头看向小善,“既是国公夫人赏你的,便收下吧。”
小善这才双手接过荷包,“多谢国公夫人赏赐。”
嬷嬷满意地点点头,“少夫人待下宽和,又教导有方,难怪侯府上下井井有条。”
宋清嘉客气地陪着嬷嬷说了几句话。
直到嬷嬷转身回到花厅,小善才再次开口:“少夫人,奴婢能否先去旁边歇息片刻?”
若是在平时,宋清嘉未必会这样轻易放她离开。
可成国公府的嬷嬷尚未走远,周围又有不少宾客与下人看着,小善方才还将所有功劳都推到了她身上,宋清嘉若是连片刻歇息都不肯准,反倒显得刻薄。
她含笑道:“你忙了一上午,的确辛苦了。既然宾客都已经到齐,便先下去歇一歇吧。若前面还有事情,我再叫人去寻你。”
小善屈膝行礼,“多谢少夫人。”
她绕过花厅,独自走进一处僻静小院。
这里离宴客的地方不远,却被几棵高大的桂树挡住,暂时听不见外面的喧闹。
小善在回廊边坐下,锤了锤腿。
从天不亮站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有来得及喝。
肩背原本尚未痊愈的伤也隐隐作痛,双腿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才歇了一会儿,小善忽然听见墙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