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善循着响动找过去,见墙角蹲着一个胖嘟嘟的小男孩。
看起来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脖子上挂了金项圈,白嫩的脸颊鼓起来,像两只刚蒸熟的白面馒头。
小善记得他,宋清嘉大哥的儿子,今日跟着宋家大嫂容漪一同来的。
此刻,他正背对着小善,撅着屁股,拿一根细草往石头缝里探。
小善冷不丁问:“你在做什么?”
小男孩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
“嘘!”
小善于是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怎么了?”
“我在抓蛐蛐,”小男孩指了指石头缝,“方才我看见一只好大的蛐蛐钻进去了,可我怎么也弄不出来。”
他手边放着一只精致的小竹笼,里面空空荡荡,显然忙活了许久,什么也没有抓到。
小善走过去,跟着蹲下来,“让我看看。”
小男孩半信半疑地望着她,“你会抓么?”
“应该会。”
竹溪到了秋天,田埂与草丛里到处都是蛐蛐。
小善从小抓到大,只听声音,便能分辨出哪一只叫得响亮,哪一只个头更大。
她从地上挑了一根韧些的细草,探进石缝里轻轻拨动。
很快,里面便传出一阵细碎的响声。
小善换了一个方向,“把竹笼拿过来。”
小男孩立即捧起竹笼,紧张得眼睛都不敢眨。
不多时,一只黑亮的大蛐蛐猛地从石缝里蹿出来。
小善早有准备,双手一合,正好将它拢在掌心。
小男孩惊叫一声:“抓到了!”
小善却淡定得多,轻手轻脚将蛐蛐放进竹笼。
这只蛐蛐个头极大,后腿强壮,在竹笼里蹦了两下,撞得笼壁砰砰作响。
小男孩眼睛瞬间亮了,“好大!比我二叔养的那只还大!”
他抱着竹笼,欢喜得原地跳了两下,“小善姑娘果然厉害!”
小善一怔,“你认识我?”
小男孩点点脑袋,“方才在垂花门,我听见她们都这样叫你。娘亲还说,你记性很好,一个人都没有认错。”
说完,小男孩又挺起胸膛,“我叫宋既明,你叫我阿满就好,这是我的乳名。”
宋既明低头看着笼子里的蛐蛐,越看越喜欢,忽然想起什么,从腰间摸出一枚小小的玉坠,递给小善,“这个送给你。我母亲教导我,要知恩图报,你帮我抓了蛐蛐,这便是给你的报答。”
小善垂眸。
宋既明手中抓着的玉坠不过两指大小,通体呈温润的脂白色,正面雕着一只脚踏祥云的小麒麟,圆头圆脑,憨态可掬,身上的鳞片与鬃毛却根根分明,边缘还嵌了一圈细如发丝的赤金纹饰,下方缀着两颗鲜红的珊瑚珠。
小善不懂玉,也看得出来,这绝不是寻常之物。
她自然不敢收,摇摇头,“不用给我这个,帮你抓个蛐蛐而已,举手之劳罢了。”
宋既明正要坚持,院外忽然传来焦急的呼喊声。
“明哥儿!”
“宋小公子!”
宋既明吓得直缩脖子,“他们来抓我了!”
容漪带着乳母与几名丫鬟匆匆进了院子。
见宋既明安然无恙,容漪脸上的焦急散去几分,大步走近,声音还有些后怕:“阿满,你怎么一声不吭跑到这里来了?”
宋既明抱着竹笼,仰起脸讨好地笑:“娘亲,我来抓蛐蛐嘛。你看,这是小善姑娘替我抓的,可大了!”
容漪瞪他一眼,转头看向小善,“小善姑娘,给你添麻烦了。”
“无妨,宋小公子很听话。”说这话时,小善眼底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宋既明立即配合地点头,“没错没错,我很听话的!”
容漪伸手弹了下他的脑门儿,“你若当真听话,便不会甩开乳母,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宋既明委屈巴巴地低下了头。
临走时,他一步三回头地看小善,“小善姐姐,下次你再教我抓蛐蛐!”
小善笑着点头,“好。”
“你答应了,不许反悔!”
直到宋既明被容漪牵着走出院门,小善唇边的笑意仍旧没有完全散去。
她很喜欢这个孩子,天真,活泼,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
同他说话时,不必猜测他话里是不是藏着别的意思,也不用担心下一刻便会迎来莫名其妙的羞辱与责罚。
小善望着空荡荡的院门,眉眼难得舒展开来。
“你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对我笑过了。”
身后忽然响起微冷的声音。
小善浑身一僵,唇边的笑意倏然消失得一干二净。
秦瓒缓缓走近,在她面前站定。
一身深青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显然刚从前院过来,停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你看,见到我,便不笑了。小善,你是不喜欢我,还是怕我?”
小善脸色发白,“只是有些累了。”
秦瓒挑了下眉,并未出言拆穿,“我听说,你今日将接引宾客的事情办得很好。也是,你在竹溪时记性便很好。村中人托你买东西,无论多少人、多少东西,你从来不会记错。”
小善以为他是真心夸赞自己。
秦瓒抬手替她拨开落在脸侧的一缕碎发,接着说道:“所以,我过去就同你说过,清嘉对你没有恶意。这回若不是她将宾客名录整理得十分仔细,身份、座次、喜好全都写得清清楚楚,你也办不好这些差事。”
小善一顿,配合地嗯了一声。
秦瓒蹙了蹙眉。
她不高兴。
想来,是他这几日没怎么去海棠春坞陪她的缘故。
临近父亲的生辰宴,他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尤其那日,他当着她的面,答允留在承晖院中陪伴宋清嘉。
她如此爱他,必定因此吃醋,闷闷不乐。
思及此处,秦瓒心情愉悦了几分,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脸颊,目光从她脸上缓慢落下,“别不开心,好小善,今晚我去海棠春坞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