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十四，方玉兰记得清楚。
皇上原本翻了她的牌子，敬事房的人午后就来传了话，说皇上今晚过来，让娘娘预备着。
朝云欢天喜地地给她梳头换衣裳，把那件压箱底的桃红妆花褙子翻出来，又焚了一炉百合香。
方玉兰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眉毛画了擦、擦了画，怎么画都觉得不顺眼。
她如今是嫔位了，有封号有宫室，比从前在浣衣局强了百倍。
可每回皇上翻她牌子，她心里总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烦闷。
皇上待她不算差，赏东西也大方，可那种好跟施舍似的，高兴了给两块糖，不高兴了半年想不起来。她方玉兰在皇上眼里，跟御花园里那只会唱曲的鹩哥没什么两样。
到了傍晚，吴公公亲自跑了一趟，弯着腰赔笑：“仪嫔娘娘，皇上今儿个前朝事忙，脱不开身，说改日再来看娘娘。娘娘早些歇着，别等了。”
方玉兰坐在榻上，手里攥着一把瓜子，笑眯眯地应了：“知道了，劳烦公公跑一趟，替我谢皇上恩典。”
吴公公走了。
她把手里的瓜子往盘子里一摔，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半扇，冷风灌进来，吹得炉子上的热气散了大半。
朝云赶紧过来关窗：“娘娘，您别冻着。”
“冻不死。”
方玉兰把窗户又推开些，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远处夹巷里有一队侍卫走过去，甲胄碰得叮当响。
她一眼就瞧见了走在前头那个，个子高高的，走路有点含胸，跟旁人比总矮半截似的。
是方霁。
她缩回头，把窗关上，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跟朝云说：“你去灶房给我弄壶酒来。”
朝云愣了一下：“娘娘，皇上今晚不来了，您一个人喝什么酒……”
“我高兴。”方玉兰把妆台上的首饰盒啪地合上，“今儿十四，快月圆了，我喝两杯应应景不行？”
朝云不敢拦她，去灶房热了一壶黄酒送过来。
方玉兰倒了一盏，喝了一口，嫌不够劲，又让朝云把炭火拨旺些，把酒壶搁在炭盆旁边煨着。
她喝到第三盏的时候，听见外头有脚步声，贴着窗根底下过去，又折回来。
她知道是方霁，他每回巡到西偏殿，脚步都慢一截，跟踩了棉花似的。
方玉兰把窗推开一条缝，看见方霁正从窗外过，鼻尖冻得通红。
“方霁。”她叫了一声。
方霁站住，转过头来，愣了一下，才抱拳行了个礼：“娘娘。”
“进来。”
“娘娘，臣巡夜呢……”
“巡夜巡到门口了，进来喝杯酒暖暖身子。”方玉兰把窗缝推大些，“别磨蹭，外头多冷。”
方霁站在窗外，搓了搓手，又往两边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没别人。
他这才绕到门口，朝云给他开了门，他进门先磕了磕靴底的泥，把甲胄解了搁在门边，穿着一身短袄进了里间。
方玉兰给他倒了盏酒，往他面前一推：“喝。”
方霁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辣得皱了皱眉。
“没出息。”方玉兰自己灌了一盏，“大男人喝酒跟喝药似的。”
“娘娘，这酒劲大……”
“叫你别叫娘娘。”
方霁张了张嘴，闷声道：“玉兰。”
方玉兰瞥了他一眼，没再挑他的刺。两个人坐在炭盆旁边，一个坐椅子，一个坐脚踏，中间隔着半壶酒的距离。
外头风刮得紧，窗纸呼嗒呼嗒响。
方玉兰又灌了一盏，脸上浮起一层红晕，话也多了起来。
“方霁，你说我这人是不是特别没劲？”
方霁端着酒盏，认真想了想：“没有啊。”
“怎么没有。”方玉兰拿筷子戳着碟子里的花生米，“我整天端着架子，见谁都笑，笑完了回屋把门一关，脸上跟挂了个秤砣似的。皇上今儿说不来，我嘴上说谢恩，心里头骂了他八百遍。”
方霁不知道该接什么，低头抿了一口酒。
“我还记得进宫那年十四。”方玉兰把筷子搁下，声音低了些，“我爹在乐安县开私塾，一年挣的钱不够买两身好衣裳。可他每回收了束脩，就先给我买纸笔，说闺女你多写写，写好了爹给你裱起来挂墙上。”
方霁抬眼看着她。
“我爹死的时候，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方玉兰又倒了一盏酒，手有点抖，酒洒了些在桌上，“是我把他那些书拿去卖了，换了一副薄皮棺材。那些书他攒了一辈子，我一本没留。”
她仰头把酒灌下去，拿袖子一抹嘴：“我当时就蹲在当铺门口发誓，我方玉兰这辈子要往上爬，爬到谁都欺负不了我的地方。什么荣华富贵，我又不缺那几两银子。”
方霁攥着酒盏，闷声道：“你如今不是挺好的，封了嫔，有宫室住。”
“好什么好。”
方玉兰嗤了一声，“这宫里的人，见了我叫一声娘娘，背过身去谁把我当回事？翠屏那事儿你还记得吧？我升了贵人之后头一回回浣衣局取东西，翠屏见了我跪下来磕头，磕得砰砰响，嘴里说着‘娘娘恕罪’，那眼珠子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她怕的是我这个人吗？她怕的是我这个位分。”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拿手撑着下巴：“其实翠屏那会儿欺负我，我倒没多恨她。她也是个苦命人，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才送进宫来的。她挤兑我，我不搭理她就是了。可我现在坐在这个位子上，反倒觉得比洗衣裳的时候还冷。”
方霁坐在脚踏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闷头听她说话。
他这人嘴笨，不会安慰人，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冷的时候……我多来几趟？”
方玉兰斜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劲。”
“我知道我没劲。”
“知道还还这样。”
方霁不说话了，低头喝酒。
方玉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酒壶拎起来晃了晃，里头还剩小半壶，
“我进宫这五年，你年年给我塞吃的。第一年是半个馒头，第二年是红糖，第三年你弄了只烧鸡，还拿油纸裹了三层塞在墙头石头底下，我拿回去吃了好几天。”
方霁耳朵红了：“那烧鸡是跟伙房的老刘打牌赢的。”
“你还会打牌？”
“就会推牌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