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兰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方霁赶紧站起来扶她，被她一把拽住袖子：“你别站了，坐下。站那么高我仰着头跟你说话脖子疼。”
方霁又坐回去。
方玉兰凑近了些，眯着眼看他。
炭火映在他脸上，照得轮廓暖融融的，浓眉底下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看人的时候直愣愣的，不知道拐弯。
“方霁。”她喊他。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方霁整个人僵住了，手里那盏酒晃了一下，洒在裤子上也没察觉。他嘴唇动了动，耳朵从耳尖红到耳根，半天憋出一句：“臣……”
“别臣。”方玉兰把酒盏往桌上一顿，“说人话。”
方霁攥着酒盏，指节发白，脖子都红了。他低着头，闷了半天，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喜欢。”
方玉兰盯着他，忽然鼻子一酸。
她赶紧别过脸去，又灌了一口酒，拿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你傻不傻。”她声音有点哑，“喜欢我什么？我这么个人，嘴上不饶人，心又硬，整天拿你当小厮使唤。”
“你没拿我当小厮。”方霁小声说，“你上回还亲手给我做了双鞋。”
“那是朝云做的！”
“鞋底子纳的是你的针脚。”方霁低着头，“我认得。你纳鞋底爱打回形针，跟旁人不一样。”
方玉兰愣住了。
她确实给他做过一双鞋。
去年入冬的时候，她看见方霁脚上那双靴子底磨得快透了，嘴上骂他穷酸，夜里翻出来一块厚布，照着他在墙根底下画的那个大脚印子，偷偷纳了一双鞋底。
她没敢送出去，搁在箱笼里压了两个月，后来趁他巡夜路过，从窗缝里塞出去的，连句话都没留。
“你怎么知道是我？”
“朝云不会纳那么丑的鞋底。”方霁老老实实说，“歪歪扭扭的，一只肥一只瘦。”
方玉兰气得拿花生米砸他：“你嫌丑你别穿！”
“我没嫌丑。”方霁接住花生米，搁在嘴里嚼了，“我穿着可暖和了，冬天巡夜脚不冻。”
方玉兰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个憋了好几年的东西堵到了嗓子眼上。
她这人骨头硬，嘴更硬，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在人前掉泪。
可她这会儿喝了酒，酒劲上头，压不住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她想起五年前蹲在浣衣局墙根底下戳蚂蚁的那个晚上，他从墙头上递了半个馒头下来。
她想起那年冬天翠屏把她绊倒在冰碴子上，他蹲在地上给她缠膝盖，手笨得缠了拆拆了缠。
她想起他替她顶了三个夜班换那包红糖。
想起来他每回巡到西偏殿都把脚步放慢。
想起来他远远看见她就站定行礼，行完了礼耳朵总是红的。
她忽然伸手揪住了方霁的领子。
“方霁。”
“嗯……”
方玉兰忽然伸手揪住了方霁的领子。
方霁被她拽得往前一倾，酒盏脱了手，黄酒泼在炭盆边沿，“滋啦”一声腾起一股白气。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方玉兰已经踮脚凑上来，嘴唇狠狠压在他嘴上。
方霁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石头。
方玉兰亲得又凶又急，跟打仗似的，牙磕着了他的下唇，磕出一丝铁锈味。
她不管，一手揪着他领子，一手按着他后脑勺，不让他躲。
方霁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搁，最后哆哆嗦嗦搭在她腰侧，虚虚拢着，跟扶着件瓷器似的。
方玉兰退开半寸，额头抵着他的，喘气粗得很，眼睛红了一圈。
“方霁。”她声音哑了，“我是不是喝多了？”
“好像是……”
“那你就当我喝多了。”她又亲了上去，这回比方才稳了些，嘴唇贴着他的慢慢磨，磨得方霁后脊梁一阵一阵发麻。他嘴里那点酒味全被她尝了个遍，分不清谁是谁的。
方霁从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手底下的力道不知不觉加重了几分。
方玉兰被他搂得往上一提，脚尖差点离了地。
她含糊地骂了一句什么，咬了他舌尖一口，方霁吃痛，不但没松，反倒把她往怀里摁得更紧了些。
“方玉兰。”他喘着粗气，额头抵在她肩上，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别这样。”
“别哪样？”方玉兰仰着头，拿手背蹭了蹭嘴角，“我这样怎么了？”
“我……我经不起你逗。”
“谁逗你了。”方玉兰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扯下来，反扣着按在自己后腰上，“我让你抱，你就抱。哪来那么多废话。”
方霁低头看她，看了两息，忽然把牙一咬，抱起她往榻边走。
他步子迈得大，差点被脚踏绊一跤，踉跄了一下，方玉兰搂着他脖子笑出了声。
方霁耳朵红得要滴血，把她往榻上一放，自己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攥着衣角。
“你干嘛呢？”方玉兰拿脚踹了踹他膝盖。
方霁上了榻。
后来的事，方霁抖得厉害，方玉兰比他强不到哪儿去。
两个人跟打架似的，衣裳扔了一地。
方玉兰嫌他笨，急得拿脚蹬他：“你往哪儿碰呢？”
方霁急得满头汗，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臣……”，被方玉兰拿枕头闷了一下脸：“叫你别臣。”
“你看着我。”方玉兰捧着他的脸，逼他跟自己对上眼，“方霁，你看着我。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方霁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脸埋进她颈窝里，闷声道：“我怕你明儿醒了不认账。”
方玉兰被他这话说得心里一酸，搂着他脖子的手紧了紧：“傻子，我要是想赖账，一开始就不会让你进门。”
方霁从她颈窝里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可到底没掉泪。
他俯下身，嘴唇贴在她耳朵边上，声音又低又哑：“方玉兰，我以后天天给你送饭。”
“……你除了送饭还会干什么？”
“学鸟叫也行。”
方玉兰笑得直抖，拿手拍他后背：“你快点。”
方霁没再问，把眼一闭。
外头风刮得紧，窗纸呼嗒呼嗒响，炭盆里的火渐渐暗下去，只剩一层暗红的炭灰。
方玉兰最后记得的，是方霁跪在床前，红着眼眶说“娘娘杀了臣吧”。
她那会儿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含含糊糊骂了一句“滚”，翻了个身就睡过去了。
方霁跪在那儿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站起来，把她掉在地上的衣裳一件一件捡起来，叠好了搁在椅子上，又把她蹬到脚踏底下的被子拽出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他蹲在榻边看了她一会儿。方玉兰睡着的时候不端着，眉毛舒展开，嘴角还翘着一点，跟白天那个叉着腰骂他“没出息”的仪嫔娘娘判若两人。
方霁伸手，极轻极轻地把她额前那缕碎发拨到耳后，然后站起来，把甲胄套上，推门出去了。
外头的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回头把门带好，站在廊下搓了把脸，忽然自己闷着头笑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方玉兰醒过来，看着床单上那片混乱，坐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朝云进来伺候梳洗，问她昨夜的酒喝得怎么样。
方玉兰拿被子把自己裹紧了，说：“头疼，再给我弄碗醒酒汤。”
朝云去了。方玉兰缩在床角，拿手捂了捂脸，从指头缝里漏出一声笑来。
“方霁啊方霁。”她闷声道，“你可害死我了。”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却留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