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净什么呀。”
方玉兰叹了口气，拿帕子给六皇子擦了擦嘴角，“天天有人来，不是这个贵人就是那个嫔，来就来吧，还都带着东西，不收还不行，收了又得琢磨怎么还礼。”
沈知沅笑了一声：“娘娘如今是妃位，旁人巴结还来不及。”
“巴结？”
方玉兰把六皇子换了个边抱着，撇了撇嘴，“太子妃，我跟你说句实话。这宫里的人，从前我洗衣裳的时候没一个拿正眼看我的，如今我封了妃，一个个跑来跟我攀姐妹。前几日还有个贵人送了我一对翡翠镯子，说是她娘家传下来的。我转头让人一查，那镯子是去年她问内务府库房要的，库房账上还挂着呢。拿宫里的东西送人，这算盘打得我在长乐宫都听见了。”
沈知沅被她逗笑了，这回是真笑。
方玉兰说话跟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的，不端着不藏着。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宫女进来禀报：“娘娘，方侍卫来了，说昨儿个娘娘吩咐把东库那几匹缎子搬来给六皇子做衣裳，他给送来了。”
方玉兰“哦”了一声，摆了摆手：“让他搁廊下就行，别进来了。”
宫女退出去。
沈知沅端着茶盏的手没动，耳朵却立起来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廊下站着个年轻侍卫，怀里抱着一摞缎子，正弯腰搁在台阶上。
那人搁完了缎子直起身，往殿内瞟了一眼。
就一眼，扫过方玉兰的方向，又飞快地收回去了。
方玉兰没抬头，拿帕子给六皇子擦嘴，嘴里还说着话：“太子妃你尝尝这点心，小厨房新做的桂花糕，我吃着比御膳房的强。”
沈知沅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拈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确实好。”
又坐了一刻钟，沈知沅起身告辞。
方玉兰抱着六皇子送到殿门口，沈知沅走下台阶，春菱跟在后面。
刚绕过影壁，就听见宫门外头夹道上有人说话，嗓门不小。
“方霁，你小子行啊，长乐宫的差事都攀上了？”
沈知沅脚步一慢。
夹道上，方霁站在墙根底下，面前堵着三个侍卫，领头的那个叉着腰，满脸横肉。
“王队正，卑职是奉调过来跑腿的。”方霁的声音不高不低。
“跑腿？昨天让你去东库搬绸子你推三阻四，今天倒颠颠地跑长乐宫来了。怎么，长乐宫的腿是腿，队正的腿就不是腿？”
王兆伸手推了他一把，方霁后背撞在宫墙上，闷哼了一声。
沈知沅站在影壁后头，没急着走。
春菱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知沅回头看了一眼，方玉兰从殿里出来了，六皇子交给了奶娘。
她走得不快，步子稳稳的，脸上还挂着方才那副笑模样，像是出来送客顺便看看热闹。
“怎么回事？”方玉兰走到影壁旁边，目光扫了一眼夹道上的几个人，语气淡淡的，“在我宫门口闹什么呢？”
王兆见是她，收了手，行了个礼：“娘娘，卑职在管教手下的人，惊扰娘娘了。”
“管教人管到长乐宫门口来了？”
方玉兰笑了一声，那笑意不深不浅的，听不出什么火气，
她悄悄瞥了方霁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王兆脸上，语气不咸不淡的：“王队正，你手下的人，你爱怎么管教怎么管教。可你堵在长乐宫门口管教，知道的说是你管教手下，不知道的，还当是我长乐宫的人犯了什么事，被堵着门问罪呢。”
王兆脸上挂不住了，赔笑道：“娘娘多心了，卑职就是训他两句……”
“训两句？”方玉兰微微偏了偏头，语气还是平平的，“本宫方才在里头都听见了，又是推又是搡的，这叫训两句？王队正，你当本宫耳朵不好使？”
王兆的汗下来了。
方玉兰也没揪着不放，话锋一转：“方霁是乾清宫拨过来给本宫跑腿的，他有什么不是，你回去跟你们统领说，让你们统领来跟本宫交涉。你一个队正，越级处置乾清宫的人，谁教你的规矩？”
王兆低着头，连声称是。
方玉兰摆了摆手：“去吧。往后长乐宫门口的差事，本宫另派人。你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王兆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方玉兰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挂回了方才那副笑模样，语气松快得很：“太子妃见笑了，底下人不懂事，闹到宫门口来了。这宫里就是这样，一天到晚没个消停。”
沈知沅笑了一下：“不碍事。你这侍卫倒是老实，被人堵着骂也不还嘴。”
“老实有什么用，窝囊。”
方玉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嫌弃，“要不是乾清宫拨过来的人，本宫早把他撵回去了。使唤着不顺手，还尽惹事。”
方霁撑着墙根站起来，膝盖上蹭破了一块，渗了点儿血丝。他低着头，朝方玉兰的方向微微躬了躬身，转身要走。
“等会儿。”方玉兰叫住他。
方霁脚步一顿。
方玉兰偏头跟身边的宫女说了一句：“去把库房里那瓶跌打药拿来，给他。”
说完又补了一句，“回头把东库那几匹缎子搬我殿里去，搁廊下潮气重。”
宫女应了声去了。方霁接药的时候低着头，道了句谢，快步走了。
沈知沅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长乐宫正门。
春菱扶着她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沈知沅靠在车壁上，脸上那点客套的笑褪得干干净净。
春菱小声问：“太子妃，您方才看什么呢？”
“看戏。”沈知沅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长乐宫正门已经关上了，方玉兰抱着六皇子回去了。
沈知沅把帘子放下。
“春菱，你方才瞧见没有？仪妃的神色，倒是挺紧张。”
春菱想了想：“娘娘兴许是急了……”
“急什么？不过是个侍卫挨了两下推搡，又不是要出人命。她一个妃位，叫个人去传句话，那队正敢不听？她非得自己追出来，抱着孩子追出来。”
春菱没接话，她一个丫鬟，不敢乱嚼妃子的舌根。
沈知沅也不指望她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