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设在承恩楼。暖阁里摆了八桌，炭火烧得旺，熏得人脸上发烫。
方玉兰抱着六皇子坐在主位旁边，穿了一身海棠红的宫装，头上珠翠堆得满满的，笑起来嘴角两个酒窝。
祯妃坐在她右手边，深青色宫装，白玉扁簪，通身上下没几样首饰，坐在那里稳稳当当的，旁边几个妃嫔都隔她半步远。
沈知沅到的时候，席面上已经坐了大半。
她扫了一圈，安妙晴坐在对面，银红洒金的褙子，正跟秦嬷嬷低声说话。
陈贵人坐在方玉兰下手，穿了一身翠蓝织锦，头上簪了支赤金步摇，正跟旁边的嫔妃说笑，声音亮得很。
沈晚棠和沈若宁还没到。
沈知沅在祯妃下手坐了，祯妃抬了抬眼皮：“太子妃身子重了，坐吧。”
“谢祯妃娘娘。”
方玉兰抱着六皇子凑过来，笑着往祯妃跟前递：“祯妃娘娘您瞧，六皇子今日可精神了，方才还蹬我呢。”
祯妃伸手把襁褓角掖了掖：“孩子长得壮实，你养得好。”
话音没落，陈贵人那边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刚好能让半桌人听见：“可不是养得好么。仪妃娘娘从前在浣衣局洗衣裳的时候，哪能想到有今日。这命啊，真是说不准。”
席面上静了一瞬。
方玉兰脸上的笑没变，偏头看了陈贵人一眼：“陈贵人这话说的。我从前在浣衣局洗衣裳，那是奉旨当差，老老实实干出来的。陈贵人进宫比我早两年，如今还在贵人位上坐着，倒是可惜了。”
这话没带一个脏字，可还在贵人位上坐着七个字落下来，陈贵人的脸当场就变了。
她是侯府嫡女，入宫就是贵人，比方玉兰起点高了不知多少，如今被方玉兰拿位分压了一头，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拔高了些：“仪妃娘娘这话说的，位分高低，那得看皇上恩典。我入宫早，可皇上偏疼娘娘，那是娘娘的福气。只不过娘娘这福气来得也快，洗衣裳洗到皇上跟前去，这份机灵我学不来。”
这话刻薄了。旁边几个嫔妃互相递了个眼色。
方玉兰把六皇子换了个边抱着，笑得比方才还甜：“陈贵人这是在夸我呢。皇上跟前当差，可不就得机灵些？陈贵人是侯府嫡女，从小金尊玉贵的，怕是不知道当差得看眼色。我教你个乖，往后见了皇上，别老端着侯府小姐的架子，兴许皇上也能多看你两眼。”
陈贵人的脸涨红了，正要开口，祯妃搁下茶盏，声音不紧不慢的：“行了。今日是六皇子满月，你们俩在这儿翻旧账，是给谁添堵呢？”
陈贵人抿了抿嘴，没再往下说。方玉兰笑着冲祯妃欠了欠身：“祯妃姐姐教训的是，臣妾不跟她一般见识。”
安妙晴这时候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笑盈盈的：“仪妃娘娘今日这身衣裳可真好看，海棠红的，衬得娘娘气色好。我瞧着头上的珠翠也精致，是内务府新出的样子吧？”
方玉兰笑了一下：“宁王妃眼光好，是内务府前儿送来的。”
安妙晴点了点头，语气热络：“我那儿有一匣子南珠，是前年我娘家从合浦带回来的，颗颗圆润。我平日里也不大戴，搁着可惜了。回头让人给娘娘送来，配娘娘那对东珠耳坠正好。”
方玉兰听了，笑得更开了些：“宁王妃有心了。”
安妙晴见她收了，笑意也深了几分：“娘娘喜欢就好。”
陈贵人坐在旁边，脸色越发难看。
她进宫比方玉兰早，安妙晴从来没送过她什么南珠。她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插了一句：“宁王妃跟仪妃娘娘倒是投缘。”
安妙晴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接话。
沈知沅在旁边看着，没吭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沈晚棠和沈若宁前后脚到了。沈晚棠挨着沈知沅坐了，沈若宁在沈晚棠下手坐了，安安静静的。
谢临渊送到暖阁门口就去了前头男席。
安妙晴这时候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太子妃这一路从江宁回京，辛苦了吧？我听说太子殿下在江宁查盐商劫案，查得怎么样了？”
沈知沅放下茶盏：“殿下查得细，折子递上去了，等皇上示下。”
安妙晴笑了一下：“太子妃谦虚了。谁不知道太子殿下最听您的。”
沈知沅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宁王妃这话说的。殿下是储君，行事自有章法，我一个妇道人家，只管在东宫养身子，外头的事从不插嘴。”
安妙晴笑了一声：“太子妃谦虚了。”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那目光从盏沿上头掠过来，在沈知沅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沈若宁身上，笑意深了些，“说起来，武安侯今日怎么没来？我听说侯爷身子不大爽利，可满月宴这样的喜事，侯爷该来沾沾喜气的。”
沈若宁正拿筷子夹一块藕粉桂花糖糕，听见点自己家夫君的名，抬头笑了一下：“回宁王妃，我家侯爷身子确实不大好，这两日又犯了旧疾，太医说要静养。我替他来给仪妃娘娘道喜，也是一样的。”
安妙晴点了点头，语气关切得很：“武安侯这病拖了这些年，也真是熬人。我娘家有个亲戚，也是打小体弱，后来寻了个云游的老道士，吃了半年的丸药就好了。回头我把那方子讨来，给侯爷送去。”
沈若宁笑着应了声：“谢宁王妃惦记”，低下头继续吃糕。
沈知沅在旁边听着心下烦闷，这个安妙晴这话说得当真让人心烦，句句含沙射影，
正烦着，陈贵人那边又开了口，这回冲着沈若宁来的：“武安侯夫人年纪不大吧？我瞧着还小的模样，嫁进侯府才半年多？”
沈若宁搁了筷子，笑着答：“回陈贵人，快一年了。”
陈贵人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笑意盈盈的：“正是好年纪。我听说武安侯从前不大出门走动，满京城的宴席难得见他一面。如今娶了夫人，往后该多出来走走了，也让大家认认门。别总关在府里，倒像是不合群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