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东灵山的山风比前几夜都大。风从山坳里翻上来,卷着竹叶与松针,在篱笆院外打旋。院里那盏油灯被压得忽明忽暗,却始终没灭。像这院里的人,再黑的天,也守着一口气。
医怪老人整夜未眠。
他把凌锋从内堂移到了西厢房。那间房朝东,能接住清晨第一缕天光。房中点着三盏灯,一盏在床头,一盏在桌角,一盏在门口。医怪说,人生病时,怕的不是黑,是风。点灯,是让他回来时有路可循;避风,是不让外邪再侵他半分。
凌锋仍躺着,可气色已大不一样。他的呼吸沉而绵,像一口深井,水虽然静,却知道自己该往哪儿流。他的手腕和脚踝上,那最后几道紫纹已经淡成浅灰,像退潮后留在礁石上的水痕。最让人吃惊的是他心口那道新伤,只一夜工夫,边缘已生出薄薄一层粉肉。这样的愈合速度,连医怪老人都啧啧称奇。
“这小子,一身霸血,果然不是白长的。”医怪老人坐在桌边,慢慢抿着一杯浓茶。他折腾了大半宿,才把凌锋身上最后一轮银针取完。此刻面有倦色,眼却极亮。
“老爷爷,哥哥他今天能醒吗?”萧灵儿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小声问。
医怪看她一眼,难得地笑了笑:“小丫头,急什么。你哥哥命太硬,阎王收了几回都没收走。现在是他自己想多睡会儿。等他睡够了,自然会醒。”
“那我去给哥哥烧水。”萧灵儿说着,转身就朝灶房跑。刘梅怕她烫着,忙跟了过去。
秦明月和柳如烟也进来了。两人一左一右坐在床边,像两尊守着灯火的像。秦明月伸手探了探凌锋的额头,已经不烫了,只微微有些发凉。柳如烟便又给他把被角掖了掖。
“明月,你昨晚和如烟在外面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凌锋忽然睁开眼。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却咬字清楚。
秦明月吓了一跳,随即惊喜得几乎要叫出来:“你醒了?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听见你们说话,就没睁眼。”凌锋的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他先看向柳如烟,目光没有半分闪躲,“你没必要觉得对不起谁。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柳如烟咬着唇,眼眶又红了。她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见自己掉泪,只低低地说:“你先别说话。省着点力气。”
“我力气多得很。”凌锋说着,竟真的撑着床沿想坐起来。秦明月和柳如烟同时伸手按他,却哪里按得住。他双臂一撑,整个人便靠坐起来。动作虽慢,却极稳。只是这一动,牵得后背伤口微微一抽,他皱了皱眉,连哼都没哼一声。
“你这个人,刚醒就逞强。”秦明月又急又气,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凌锋看着她,慢慢伸手,替她擦去眼角将落未落的那滴泪。那动作有些笨拙,却极认真。“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他说。
“你还说!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们是怎么过的?你一声不响地躺在那里,连眼睛都不睁。外面那些人,一波一波地来。你的兄弟,你的兵,全都拼了命地守在这山脚下。我们……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秦明月越说越急,眼泪终于没忍住,簌簌地往下落。
凌锋没再哄她。他只握住她的手,握得极紧。秦明月的手在抖,他便用拇指一下一下摩挲她的手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鹿。
“辛苦你们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
柳如烟在一旁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道:“你醒了就好。外面那些事,有穆哥他们挡着。你先别想太多。我让洛樱进来给你看看伤口。”
凌锋点头。洛樱很快进来,后面跟着老莫和叶曼语。洛樱先给凌锋测了体温和血压,又和老莫一起查看伤口。两人忙了一阵,老莫才松了口气:“恢复得比我想得快。医怪前辈的药和针,真他娘的神了。你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外面怎么这么安静?”凌锋忽然问。他醒来的第一刻就察觉了。这院子里太静了,静得反常。按理说,他这些兄弟不可能全都在睡。
老莫脸色微变,犹豫了一下才道:“昨晚穆哥他们出去了一趟。把山下的几股人清理了。今早天没亮,王军又带人往山道更远处巡了一遍。还没回来。若澜和夜姬也去西边了,说是再清一次边。”
“都出去了?”凌锋目光一沉。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洛樱和老莫同时按住他。
“你干什么?你伤口还没好利索!”洛樱急道。
“我的人在外面拼命,我躺在这里?”凌锋冷声道,整个人像一柄要弹起来的刀。可他的双腿刚落到地上,便是一阵发软。洛樱和老莫死死架住他,才没让他栽倒。
“凌锋!你想让他们白守这几天吗?”秦明月忽然喝道,声音不大,却极有分量,“你刚醒,要是现在出去再倒一次,他们只会更分心。你难道忘了昨晚你自己怎么说的?你说今晚你坐镇,让他们去打。现在天还没大亮,你就等不得了吗?”
凌锋身子一僵,慢慢坐回床边。他看着秦明月,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你说得对。现在出去,只会添乱。”
他说着,抬手揉了揉眉心。就这么一个动作,已让他额上渗出一层细汗。秦明月心里一酸,走上前,扶他重新靠回床头。
“你先把这半条命养起来。等你真能下地了,你想去哪儿,我不拦你。可现在,你就给我好好待着。”秦明月说。
凌锋看着她,没再反驳。他确实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比想象中更虚。他知道,医怪老人的药只是把毒逼退了,可他的气血还没养回来。现在若是硬拼,别说握刀,连走出这座院子都难。
“让我先见见穆恩他们。叫他们回来。”凌锋道。
秦明月点头,起身去门口。柳如烟也跟出去。不一会儿,唐果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型通讯器:“凌教官,穆哥他们离得远,我用这个联系他们。”
凌锋接过通讯器,按下通话键:“老穆,回来了。别巡了。”
通讯器里先是一阵风声,接着穆恩那粗沉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惊喜:“老凌?你他娘的醒了?”
“醒了。都回来。我有话和你们说。”凌锋道。
“好!我这就叫他们回。”穆恩的声音里像有火在跳。
凌锋把通讯器还给唐果,忽然问:“唐果,若澜呢?”
“若澜姐和夜姬去西边清边了。我这就联系她们。”唐果说。
“若澜有没有受伤?”凌锋问。
“她说没有。她还说,让你别担心,她很快回来。”唐果的眼睛还红着,可此刻明显有了神采,“凌教官,你可算醒了。你再不醒,灵儿都要把眼睛哭成核桃了。”
凌锋笑了一下,伸手拍拍唐果的头:“去,让厨房多烧点热水。一会儿大家回来,都洗把脸。再让洛樱准备些吃的。这些天,你们大概都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唐果重重“嗯”了一声,小跑着出去。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凌锋望着半掩的门口,听风把竹叶吹得沙沙响,像有无数人在说话。他又看向秦明月和柳如烟。两个女人站在一块儿,像两株在风里并排立着的花。一个温婉,一个娇艳。此刻都看着他,眼底有泪,有笑,有藏不住的欢喜与担忧。
“等我好了,带你们回江海。”凌锋说,“以后,再也不让你们守在这种地方。”
秦明月抿唇一笑,没说话。柳如烟也轻轻点头。有些承诺,不必说太多遍。她们都懂。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脚步声。穆恩第一个冲进来,满身晨露和泥。他几步走到床前,盯着凌锋的脸看了又看,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擂了一拳:“你他妈的真醒了!不是老子做梦吧?”
凌锋吃痛,笑骂:“你这一拳,比我背上的刀还狠。”
穆恩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他别过脸去,用力揉了一把鼻子:“醒了就好。我他妈还真怕你这一觉睡下去,就没人陪我喝那顿酒了。”
随后,小刀、石头、熊子、小武、鬼瞳、老莫、王军、段东流、金刚、落星辰、冷锋、唐箫等人一个接一个进来。小小的西厢房挤不下,许多人便站在门口、窗边。他们身上都还带着未散尽的血气,有的臂上、肩上都缠着绷带。可此刻,没人在意这些。所有人都看着凌锋,像是要把这个重新坐起来的男人,烙进眼里。
凌锋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每一张脸,他都记得。每一道伤,他都看在眼里。这些人,有的跟了他很多年,有的跟了他才一年。可这一夜,他们全把命赌在了这座山脚下。
“都辛苦了。”凌锋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得像石。
“老凌,你说这些干啥。兄弟们跟着你,早就把命交给你了。”石头咧嘴笑道。
“就是。你要真出什么事,我们这帮人,活着也没劲。”熊子闷声道。
凌锋没说话,只朝他们点了点头。有些情分,说多了反倒轻了。他心里有数。
“昨晚的战果,说说。”凌锋道。
穆恩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前半夜,黒十字圣殿又来了两队,一共二十来个。全被我们堵在西边山道,一个没跑掉。后半夜,徐傲天的人从北边摸上来,大概有十多个。被若澜和夜姬抄了后路,也没了。天亮前,王军带人把山道扫了一遍,又清掉几个藏在暗处的枪手。其中有两个,不是华国人,看纹身和装备,像是地狱天使的先遣。”
“有没有留活口?”凌锋问。
“本来想留两个,可那些杂碎嘴里都藏着毒,一见跑不掉,自己就吞了。”穆恩道。
“尸体呢?”凌锋问。
“都拖进山道南边那处天然石坑了。暂时压着。等你想好怎么处理。”段东流说。
凌锋沉吟片刻:“先留着。徐傲天的人,尤其要留。他们身上有通讯设备。唐果,你一会儿跟我的人去,把那些尸体身上的手机、通讯器都收了。能恢复出多少数据,就恢复多少。那是徐傲天意图谋杀的证据。”
唐果立刻应下。
“还有,山道上的血,让人用土盖一盖。这里不是战场。我们不能给罗老惹麻烦。”凌锋道。
“放心。天没亮就处理了大半。”穆恩道。
正说着,门外又走进来两个人。正是皇甫若澜和夜姬。皇甫若澜的黑色风衣上又添了几道新痕,龙牙战刀别在背后,刀鞘上的血已经擦净。夜姬依旧戴着蝶形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冷白如霜。她的身上也沾着几点血,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
“回来了。”凌锋看向她们。
皇甫若澜走到床边,上下打量他一眼。那一眼极快,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醒了。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便走到一旁坐下。夜姬没进屋,只站在门口,抱着双臂,像一个从黑暗里回来交差的影子。
“若澜,夜姬,你们没受伤?”凌锋问。
“没有。”皇甫若澜回答得极淡。
“我也没有。”夜姬说。她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冷而轻,像片雪落在炭火上。
凌锋点头,对众人道:“都去歇着。留两组人在院外值守。其余人,吃东西、睡觉。下午我要起来走走。晚上,我们重新布置。”
众人应声散去。穆恩走到门口,又回头:“老凌,你真的不先躺会儿?”
“躺够了。”凌锋说,“再躺,我就不是凌锋了。”
穆恩笑了笑,转身走了。他走出院子,抬头看天。东灵山的天已经很亮,太阳从东边山脊上露出来,把整座山都镀上一层金。他深吸一口气,像把这几日的浊气全吐了出去。
“天晴了。”他说。
院子里,刘梅和萧灵儿端了热粥出来。秦明月和柳如烟也去帮忙。凌锋靠坐在床头,看着门外那一片光,忽然转头看向皇甫若澜。
“若澜,你从津城过来,路上是不是和人动过手?”
皇甫若澜正用布擦着龙牙刀柄,闻言动作一顿:“几个旁系的武者。想来江海找麻烦。我替家主宰了。”
“宰了?”凌锋眉梢一挑。
“伤了。没杀。”皇甫若澜道,“他们毕竟姓皇甫。”
凌锋没再说什么。他只看着她,像在看一柄又清又亮的刀。这刀曾为他出鞘,也为他染血。现在,又为他守了整座山。
“等此间事了,我陪你回一趟皇甫家。”凌锋说。
皇甫若澜抬起头,凤眸微眯:“做什么?”
“把该说清楚的说清楚。”凌锋道。
皇甫若澜没应声,只低头继续擦刀。可凌锋看见,她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像晨光落在刀锋上,冷,却亮。
天光渐盛。东灵山又恢复了几分宁静。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宁静只是暂时的。凌锋醒了,敌人只会更疯。而他们能做的,就是在这座山脚下,把刀再磨快些,把命再攥紧些。
因为,真正的大战,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