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灵山,篱笆院,西厢房。
晨光从半掩的木门斜照进来,将屋里那些陈旧的药架和粗糙的泥墙都镀上一层淡金。凌锋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薄被。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已经彻底活了过来。那是一种从生死边界爬回来后才会有的光,沉而亮,像淬过血的刀。
“都到齐了?”凌锋问。
穆恩扫了一圈:“到齐了。王军、段东流、老莫、小刀、石头、夜姬、奥丽薇亚、若澜大姐大,还有唐果和几个龙炎的兄弟都在。外面留着人值守,够用。”
凌锋点头,看向奥丽薇亚:“情报怎么样?黑暗世界那边,都谁来了?”
奥丽薇亚坐在靠墙的一把竹椅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半开着。她的金发随意挽在脑后,碧蓝的眼眸里有掩不住的疲惫,但声音依旧清晰冷静:“黒十字圣殿,最少来了三批人。第一批昨晚已经被你们干掉,但根据我截获的通讯,他们还留了一支后备队在江海市。杀手圣堂至少出动了七名杀手,分三路,昨晚被夜姬和若澜小姐拦了两路,还剩一路不知去向。地狱天使组织派了六个人,是地狱者的杀伐小队,已经进到东山城。还有幽灵组织、山口组,也有人员异动,但暂时还没进入华国境内。”
“徐傲天和皇甫君临呢?”凌锋问。
“徐傲天通过天盟阁的暗线,在江海和东山城布了至少四组人。昨晚死在山道上的,有一半是他们的。皇甫君临派了皇甫家旁系的几个武者,被若澜小姐截回去了几个,但还有两个漏了。”奥丽薇亚说着,看了一眼皇甫若澜。
皇甫若澜面无表情,只淡淡道:“该杀的,我会自己动手。”
凌锋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薄被上轻轻敲着,像在计算什么。片刻后,他开口:“也就是说,眼下在东灵山附近,还有至少三股不明势力在游荡。徐傲天的人仍在,杀手圣堂的人也还在。他们没走,就是在等一个机会。”
“他们不想正面强攻。”穆恩道,“昨晚死了那么多人,他们也知道这里扎手。现在他们更像是狼群围猎,等我们露出破绽,或者等老凌你的情况恶化。”
“那就不给他们围。”凌锋道,“我醒过来的消息,不能传出去。我要让那些人以为,我还在鬼门关门口吊着。同时,我要让徐傲天他们主动跳出来。”
“你的意思是,把这里的防线再压紧,逼他们自己现形?”王军问。
凌锋点头:“对。东灵山不大,易守难攻。这些人心不齐,分属不同势力。他们能同时围山,但不会同时拼命。只要我们把其中一路打疼打残,剩下的人就会退。所以,今晚要主动出击一次。打掉他们中间最活跃的一路,让其他人知道,这山不是他们能围的。”
“我去。”夜姬忽然说。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刀片落在石板上,却让人心里发凉。
凌锋看向她:“你一个人不行。这次来的不是普通杀手。他们手里有枪,有重火力。我不能让你去赌命。”
夜姬看着他,没说话。可她身上那股冷意像在告诉他,她不是在请命,而是在告知。凌锋太了解她。这个从火场里被他带出来的女孩,认定的事,从不会改。
“夜姬,你听我说。今晚的行动,不是单打独斗。我需要你和我一起,做最后那柄收局的刀。”凌锋放缓了语气,“现在,你先帮我做一件事。去外面,和冷锋他们一起,把东边那条山涧的地形摸清楚。今晚要用。”
夜姬与他对视两秒,终于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出去。
“老凌,你的身体吃得消吗?”穆恩沉声问,“你刚醒,骨头都还软着。今晚就动手,太急了。”
“所以今晚我不出手。我坐镇,你们打。”凌锋道,“我把路线和打法给你们定好。你们去执行。我要做的,是让那些家伙以为我快死了,又让他们亲眼看见,这座院子还是他们进不来的地方。”
“凌锋说得对。”皇甫若澜开口了。她的目光在凌锋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扫向众人,“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我们手里最强的不是刀,是信息差。敌人不知道凌锋已经醒了。这个时间差,就是杀他们的刀。”
“好。那今晚打谁?”段东流问。
凌锋略一沉吟:“打徐傲天的人。他们最想我死,也最沉不住气。只要他们的人在山下出事,天盟阁一定会有反应。一旦徐傲天急了,他派来的人就会越来越密。到那时,我们才真正能把他伸到江海的这只手,连根斩断。”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淡,可眼底那股冷意,却让满屋子人都觉得温度降了几分。
“我联系罗老,跟他通个气。”凌锋道,“天盟阁派人截杀我,这是他们自己送上门来的。该留的证据,我们留。该让军部看到的东西,我们拍。徐家想用江湖手段杀我,那我就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把他们拖下水。”
“唐果,你的技术能黑进天盟阁的外围通讯吗?”凌锋看向唐果。
唐果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精神已经振作起来:“能。我在巴黎的时候就开始布了。天盟阁那套通讯加密方式,和我们之前截获的银翼频率是同一系。只要他们今晚有动作,我就能锁定信号源。”
“好。今晚,王军带龙炎一组,从西侧山道摸出去。老穆带魔王兄弟,从东边绕。别打正面,打他们的背后。夜姬和若澜,在山道北口等着。他们撑不住,一定会往北口撤。到时候,收口。”凌锋说完,看向奥丽薇亚,“奥丽薇亚,你继续盯死各路人马的通讯。一旦发现他们调动,立刻报给各组。”
“明白。”奥丽薇亚合上电脑,起身往外走。
众人也纷纷起身。穆恩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凌锋一眼:“老凌,你当真放心让我们去?”
“不放心。”凌锋笑了一下,“可我总不能一辈子躺这儿。你们在前面打,我心里反而踏实。记住,不要追得太远。山外有警方的眼线,也有军部的眼线。见血可以,别留尾巴。”
“知道。”穆恩点头,带人走了。
屋子里静了下来。秦明月和柳如烟一直没插话。等人都走了,秦明月才把一碗已经温好的药端过来:“说了这么多话,先喝药。”
凌锋接过药碗,看她一眼:“刚才那些,你都听见了。怕不怕?”
“怕。”秦明月很老实地说,“可我更怕你明明醒着,却还要去拼。”
“我不拼,别人就会把刀架到我们脖子上。”凌锋低头喝了一口药,苦得眉心微皱,“明月,如烟,等这几天过去,我带你们回江海。回去之后,我不会再让人有机会把你们卷进来。”
柳如烟坐在床尾,轻轻握住他的脚踝,像在确认他的体温。她没说话,只慢慢把薄被往上拉了拉。
“你要答应我们,今晚就坐在这里,等他们回来。不许出去。”柳如烟说。
凌锋喝完最后一口药,把碗放到一旁,认真道:“我答应你们。今晚我就在这间屋子里,等人回来。”
两个女人同时看他,又同时别开眼。她们知道,凌锋能这样承诺,已是不易。这个男人,从来都更愿意自己提刀。可这一次,他愿意相信他的兄弟,愿意让自己再养一晚。
天很快黑下来。东灵山的风又紧了,山雾从谷底漫上来,把竹林和松林都罩在一片灰白里。西厢房里,油灯点了起来。凌锋靠坐在床头,听着风从山间吹过。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像在数着外面的脚步声。
夜半时分,西边山道突然传来几声闷响。接着,东边也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撞击声。没过多久,北口方向便传来了一声极清极厉的刀鸣。
凌锋没有动。他闭着眼,像在听一场极远的雷雨。直到一个多小时后,一串脚步声从院外传来,接着是穆恩那粗沉的声音:“老凌,收网了。徐傲天的人,四组,一个没走掉。”
凌锋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好。”他说,“明天,我要让徐傲天知道,我还活着。而且,活得很想杀他。”
夜风灌入半掩的木门,把油灯的火苗吹得猛地一跳。凌锋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柄重新站起来的刀,虽未出鞘,寒光已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