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东灵山的轮廓在晨雾中一点点清晰起来。篱笆院外,几株老松像披着露水的哨兵,静静立着。昨夜的血腥气已经被山风吹散大半,只有被压折的野草和几处暗色土痕,还在提醒着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凌锋是傍晚醒的。
不是那种短暂的、连自己都分不清是梦是醒的睁眼。而是仿佛从一场极深极长的黑水里,一点点浮起来。先是指尖恢复了知觉,再是手臂、胸膛、腿脚,最后是那颗在胸腔里跳得极慢极沉的心。他听见了很多声音。很远,又很近。有风声,有竹叶沙沙,有人的呼吸,有谁在低声唤他的名字。
“凌锋……凌锋……”
是秦明月的声音。他记得这个声音。哪怕是在那片黑水里,这声音也像一根极细极韧的线,一直系着他,没让他沉下去。
他想应一声,可喉咙干得像被火烧过。他动了一下手指。只一下,床边的人就察觉了。
“他动了!他手指动了!”秦明月几乎是扑到床前,声音颤抖得厉害。
柳如烟和洛樱也围了过来。凌锋慢慢睁开眼睛。屋里的光很柔,像一层薄薄的蜜色。他先看见了秦明月的脸。那张脸瘦了,眼下一片乌青,嘴唇也干得起了白皮。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盏在黑夜里不肯灭的灯。
“明……月……”他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两个沙哑得不成样的字。
秦明月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想过千万次他醒来时的样子,可等真到了这一刻,她却除了哭,什么也说不出来。
“水……”凌锋又说。
柳如烟连忙端来温水,用勺子一点点喂他。水入喉的瞬间,像久旱的田里落下第一滴雨。他喝得极慢,每一口都像在用尽全身力气。可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秦明月,也没离开柳如烟,还有门口那张张望着的、哭红了眼的小脸。
“哥哥!”凌灵儿跑进来,扑到床边,又不敢碰他,只能抓着他被角,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灵儿,别哭。哥哥没事。”凌锋扯了扯嘴角,想笑,可肌肉像锈住了一样。
凌万军站在门口,背对着众人,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极力忍着什么。刘梅扶着他,自己也已泣不成声。秦远博、穆恩、老莫、皇甫若澜、夜姬、奥丽薇亚、王军、段东流……一个个人都挤到门外,谁都没说话,又谁都红了眼眶。
“你他娘的,总算舍得醒了。”穆恩骂了一句,骂得极响,响得像是要把这几日的恐惧与焦灼全震出去。可谁都知道,这位铁打的龙神,此刻眼窝子里也亮晶晶的。
凌锋看着他,慢慢笑了:“老穆,辛苦了。”
穆恩别过头去,用力吸了下鼻子:“少来这套。等你好了,这顿酒,你跑不掉。”
凌锋又看向皇甫若澜。她站在人群最后,龙牙战刀还斜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深得像海,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凌锋只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皇甫若澜也点了一下。像两个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老兵,不必说一个字。
“医怪前辈呢?”凌锋问。
“在这儿。”医怪老人从院外踱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汁。他走到床边,先给凌锋搭了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最后把药汁往凌万军手里一递:“灌下去。一滴都别剩。喝完这碗,才算真正捡回半条命。”
凌万军忙接过药碗,亲自喂凌锋。那药极苦,苦得凌锋眉头都拧成了疙瘩。可他没吭一声,一口一口,喝得极快。他知道,这碗药,是这几日所有人拼了命才换回来的。他不能剩。
“前辈,这次又欠您一条命。”凌锋喝完药,低声道。
“少跟我来这套。你爹当年欠我一条命,现在你又欠我半条。你们凌家,是打算这辈子都还不清了。”医怪哼了一声,又瞥了门口那一大群人一眼,“都别挤在这儿了。他既然醒了,一时半会就死不了。该吃吃,该睡睡。你们自己一个个都跟鬼一样,等这小子能下地了,你们倒下了,那才叫麻烦。”
众人这才散了散,各自去喝水吃东西。穆恩安排龙炎战士和魔王兄弟轮流值守。夜姬没走,就坐在院门外那棵老槐树旁,像一尊不吃不喝的守夜人。皇甫若澜和秦明月、柳如烟留在屋里。洛樱和叶曼语去帮着老莫检查凌锋身上的伤口。
“伤口恢复得不错。医怪前辈的药,比巴黎那些抗生素强多了。”老莫一边拆开纱布,一边说。凌锋后背上那道伤已经不再渗血,伤口边缘甚至开始长出新的肉芽。他全身上下的紫纹也都褪尽了,只在脚踝和手腕处还剩几道极淡的痕迹。
“毒血排出去了大半。剩下的,靠他自己磨。”医怪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进来,他指着凌锋的心口,“你体内那股霸血,正在重新活过来。这是好事。可也正因为它活过来,你接下来几天会反复低烧。那是它在和余毒较劲。烧不退,就说明还在打。你得熬。”
“熬得住。”凌锋说。
“呵,我就知道你小子骨头硬。”医怪难得笑了一下,又转身朝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对了。昨晚来的那帮人,已经被你那群兄弟打退了。可我看,他们不会甘心。你醒了,他们未必知道。你最好再躺几天。等我把你这条命再缝缝补补,你才有力气去算账。”
“明白。”凌锋应道。
医怪走了。屋子里静了一会儿。凌锋让洛樱和叶曼语也去歇歇。等人都出去后,只剩秦明月和柳如烟坐在床边。
“凌锋……”秦明月刚开口,又急忙改口,“凌锋。我、我还不太习惯这么叫你。”
“叫什么无所谓。你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凌锋看着她,声音仍虚弱,却比刚醒时稳了不少。
秦明月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我真没用。你昏迷这些天,我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你为了救我,差点把命都丢了。我却只能看着。”
“别这么说。”凌锋想抬手替她擦泪,可手臂只抬起一点,就再使不上力。秦明月连忙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明月,你记忆恢复了吗?”凌锋问。
秦明月含泪点头:“全好了。凌锋,对不起。我忘了你那么久。还跟你发脾气,把你推得远远的。我……”
“不用道歉。”凌锋打断她,轻轻回握住她的手,“你记起来就好。我一直都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只是没想到,会是在那种时候。”
“你这个傻子。明知道那一刀会要你的命,为什么还往上撞?”秦明月哭道。
“因为那刀要是落在你身上,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凌锋看着她,声音低而认真。
秦明月再忍不住,把脸埋进他手心里,压抑地哭起来。柳如烟坐在一旁,默默擦着眼泪,却轻轻笑了。
“你还笑。”凌锋看向她。
“我高兴。”柳如烟吸了吸鼻子,“你能说话,能哄人,还能把明月弄哭。那说明你真的活过来了。”
“我哪有哄,我是说真的。”凌锋道。
柳如烟横了他一眼:“你刚醒,少动这些心思。等你能下地了,再好好哄我们。现在,你先把身体养好。”
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没有更多的话,却比千言万语都暖。
夜深了。东灵山又起了风。院中油灯摇曳,却不灭。凌锋喝了药,又睡下。这一觉,和之前那些昏迷时的沉睡全然不同。他睡得很沉,却很安稳。像一柄归了鞘的刀,在暗处重新蓄力。
他做了个梦。梦里有海,有火,有枪声,有兄弟,有女人。最后是一道极浓的血线,从黑暗里缠上来,要把他拖进去。他反手一刀,血线寸断。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晨光透过窗纸,落在被面上,暖得不像话。
“醒了?”床边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凌锋侧过头,看见皇甫若澜正坐在一把旧竹椅上,膝上横着龙牙战刀,目光却柔软地望着他。
“你守了一夜?”凌锋问。
“不放心。”皇甫若澜说。
“外面怎么样?”
“老穆和王军带人去巡山了。昨晚东边又来了几个不长眼的,被夜姬料理了。之后一直很干净。”皇甫若澜说着,将刀放到一边,起身走到床前,伸手探了探他额头,“还有点热。医怪说正常。”
凌锋抬手,轻轻抓住她的手腕。皇甫若澜身子一僵,却没有挣开。
“若澜,我躺了几天?”他问。
“从巴黎回来,到今天,五天。”她说。
“那你这些天,怎么过的?”他又问。
皇甫若澜看着他,眼底有情绪极快地翻涌了一下,又压了下去:“等。”
只一个字。
凌锋握着她的手,慢慢收紧了。他知道这一个字的分量。这个女人,从京城追到江海,从江海追到东灵山,一路等,一路杀。她不怕战,也不怕等。她只怕等来一场空。
“我回来了。”凌锋说。
皇甫若澜点头,唇边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看出来了。”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穆恩那大嗓门:“老凌,你他娘的可算能坐起来了!老子还以为你打算在床上当少爷当到过年!”
凌锋笑骂:“滚进来。”
穆恩大步走进来,身上还沾着露水和草屑,一看就是刚从外面巡山回来。他身后,小刀、石头、熊子、小武、鬼瞳几个也跟了进来,一屋子铁血汉子,把小小的西厢房挤得满满当当。
“穆哥说你现在是半条命,我们过来看看那半条长什么样。”小刀咧嘴笑道。
凌锋被他们那副又欢喜又克制的模样逗乐了,撑着床沿想坐起来。皇甫若澜忙扶住他,洛樱听见动静也跑了进来,和柳如烟一人一边,把他扶靠在床头。
“外面怎么样了?有没有兄弟伤着?”凌锋问。
“伤了几个,都不重。老莫和洛军医都处理过了。”穆恩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昨晚那几拨,黒十字圣殿、杀手圣堂、地狱天使都来了。还有几个是徐傲天和皇甫君临的人。全被我们挡在山脚下。夜姬和若澜大姐大,杀得最狠。”
凌锋看向皇甫若澜。她只淡淡道:“一群杂碎,也配来东灵山。”
“他们还会来。”凌锋说,目光沉了沉,“我醒过来,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这几天,才是最关键的。他们若知道我没死,只会更疯狂。”
“所以你必须尽快恢复。”皇甫若澜道,“至少,要能下地,能握刀。”
“我他妈现在就能握。”凌锋说着就要动,被柳如烟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医怪前辈说了,你至少还得躺三天。”柳如烟道。
“三天太长。死亡神殿不会给我三天。”凌锋沉声道。他太了解死亡神殿了。对方既然把消息放出去,就是想借刀杀人。现在刀没有得手,他们一定还会再来。而且下一次,来的就不会是这些探路的小鱼了。
“那就让他们来。东灵山不是他们想上就能上的。”夜姬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声音冷得像从雪里捞出来的。
凌锋看向她。夜姬站在门口,没再往里走。她的衣服上还沾着几处暗色的血迹,面具下露出的半张脸苍白而冷冽。
“夜姬。”凌锋唤她,“奥丽薇亚呢?”
“她在查黑暗世界各路人的动向。唐果在帮她。”夜姬道。
凌锋点了点头。他闭上眼,片刻后重新睁开:“把若澜、老穆、王军、段东流、奥丽薇亚、唐果都叫进来。我要知道,现在我们手里有多少人,多少武器,多少时间。还有,徐傲天那边,做到哪一步了。”
“凌锋,你刚醒,不能太耗神。”秦明月劝道。
“明月,我若继续躺着,只会更耗你们的命。”凌锋看着她,语气温和却坚定,“外面那些人不看到我的尸体,不会散。我必须知道局势,才能定后面怎么走。”
秦明月看着他,终究没再说什么。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从来不是能安心躺在床上的性子。就算浑身是伤,他也要坐起来,把该担的担子重新担起来。
片刻后,所有人都到了。西厢房不大,十几个核心人物或坐或站,把凌锋围在中间。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在每个人脸上。没人说话,可空气里自有一股沉凝的战意。
“都说说吧。我们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局面。”凌锋开口。声音不算大,却像一柄刀重新出了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