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入江海市区时,正是中午。阳光从高架桥两侧的楼宇间漏下来,一片片掠过车窗,像谁在用金箔拭亮这座城。凌锋把车窗降下一条缝,熟悉的风涌进来,带着江水和梧桐叶的气味,也带着一股真正活过来的烟火气。
“哥哥,我们到家了。”灵儿凑过来,小手扒在车窗边,眼睛亮晶晶的。
“到家了。”凌锋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几辆车先后停在凌家老宅门外。老宅的朱漆大门半掩着,门口两棵老槐树被风一吹,沙沙地响,像在迎人。凌万军和刘梅先下车,忙里忙外地安排众人进屋。秦远博也被请进去歇脚。厨房里早有人烧了水,不多时,满院子都飘起了茶香。
凌锋没急着进屋。他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先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颈。洛樱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简易的药包,低声道:“先进去,我给你换药。”
“不急。让兄弟们先安顿下来。”凌锋说,又看了她一眼,“你这几天也没睡好。等忙完这阵,我放你几天假。”
洛樱没接话,只把药包往怀里一抱,站在他身后,像一根不肯退开的桩子。她知道,这个男人嘴上说“不急”,其实满脑子都是下一场仗。她要做的,就是在他出去拼之前,把他的伤口和身体尽量往好里养。
穆恩带着小刀、石头、熊子、小武几个把车上的装备和行李搬下来。夜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像只黑鸟,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江海市的街巷。奥丽薇亚提着她那台电脑,和唐果走到一旁,低声说着什么。亚撒和摩根则在和凌万军、秦远博道别。
“凌大哥,我这就走了。家里那边的事不能拖。”亚撒走到凌锋面前,脸上带着点歉意。
“去吧。正事要紧。”凌锋拍了拍他的肩,“这一路辛苦你。等我把眼下的事处理完,我请你来江海,咱们好好喝一顿。你家的葡萄园,我迟早也要去一趟。”
亚撒笑起来,露出几分年轻人特有的爽朗:“我可记住了。到时候我让庄园开一箱最好的年份酒,咱们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凌锋点头。
亚撒又朝秦明月和柳如烟道了别,才和摩根上了车,缓缓驶离老宅。凌锋站在门口,一直看着那辆车拐出巷口,才收回目光。
“老凌,这次从江海去津城,我让小刀和石头先去踩点。皇甫家周边肯定有眼线,我们冒然过去,太扎眼。”穆恩走上来,压低声音说。
“不用去那么多人。小刀和石头机灵,让他们先走。”凌锋说,“我和老穆、熊子、小武,再加上夜姬,今晚后半夜再动身。若澜被扣在西苑静室。西苑外就是后山。我们要从后山进去。”
“后山的暗哨和猎犬怎么办?”穆恩问。
“小萱会把后山几条小路都画出来。夜姬先潜进去,把猎犬和暗哨的位置摸清。能不杀就不杀。皇甫家不是一般地方,一旦见血,性质就变了。”凌锋说。
“那皇甫家那几个老怪物呢?”穆恩仍不放心。
凌锋冷笑:“我就是算准了,他们不敢在皇甫家正堂外头对我下死手。我是若澜的人,又刚在江海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们若在皇甫家把我杀了,不说罗老,整个江海和军部这边都不会善罢甘休。所以,皇甫云雄最想做的,不是杀我,是让我灰头土脸地滚出皇甫家。而我偏要堂堂正正走进去。”
“就你这样,还堂堂正正?”洛樱在一旁听得眉头直皱。
“我说的是气势。”凌锋冲她一笑,“气势又不花钱。”
洛樱白他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众人进院。凌万军让厨房做了一大桌菜。凌锋昏迷这些天,几乎没人好好吃过一顿饭。如今他醒了,这一顿倒像迟来的团圆饭。凌锋不能喝酒,以茶代酒,敬了父亲、罗老、穆恩和在场所有人一圈。秦明月和柳如烟坐在他两侧,不停给他夹菜,像要把他这些天瘦下去的都补回来。
饭后,凌锋把穆恩、小刀、石头、熊子、小武、夜姬、奥丽薇亚、唐果叫到后院。小萱已经把皇甫家的地形图又补了几处细节。凌锋把图铺在石桌上,指着西苑后山的位置:“夜姬,你先走。今晚就进后山。目标:静室外围,确认若澜在不在里面。如果可以,给她带句话,说我来了。让她别怕,也别和那些人硬顶。等她出来,我们当面说。”
夜姬点头,没说话。
“小刀、石头,你们现在就去津城。到了之后不要靠近皇甫家,找最近的安全屋住下,等我们。”凌锋道。
“是。”两人应下。
“老穆、熊子、小武,你们今晚把装备清点一遍。两辆车,套牌。我们后半夜出江海,天亮前到津城。白天不出门,晚上再动。”凌锋说。
“明白。”几人点头。
凌锋又看向奥丽薇亚:“你留在江海。徐傲天在津城,他的天盟阁如果从京城调人手过去,唐果能截到。我需要你在后方把他们的通讯全部盯死。一有异动,立刻通知老穆。”
“放心。”奥丽薇亚道。
凌锋最后看向小萱:“你跟我去津城。到了津城,你什么都不用做,只带路。若澜出来后,你负责陪着她。”
小萱用力点头,眼圈又有点红:“凌大哥,谢谢你。小姐要是知道你刚醒就去接她,她一定很高兴。”
“她高不高兴不知道,但她一定会骂我。”凌锋笑了一下,“骂就骂吧。总比让她一个人关在里面强。”
一切安排停当,众人各自去准备。凌锋回房,洛樱已经在等他。换药的时候,她一句话也没说。凌锋却觉出她的手指比平时更轻,也更慢,像在确认他的伤口是不是真如他嘴上说的那样好。
“洛樱。”凌锋低声唤她。
“嗯。”
“等我回来,我再也不会让你们这么守着了。”凌锋说。
洛樱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给他缠绷带。那绷带缠得极平,像要把她自己的担心也一并裹进去。
“你只要记住,活着回来,就比什么都强。”她低声说。
天很快暗下来。江海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海。凌锋站在后院,抬头望着北方的天。那里的星星比南边亮,也冷。
“若澜,今晚我就能到你面前。”他轻声说。
夜色渐深。江海市渐渐安静下来。老宅里,秦明月和柳如烟还没睡。她们坐在堂屋里,给凌锋收拾行装。几件换洗衣物,一包药,一柄他从武器库里挑的军刀。她们没说话,只是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放进黑色的行囊里,像在给一个远行的人打包所有的不舍。
后半夜,两辆车从萧家老宅后门驶出,没入夜色。凌锋坐在后座,闭着眼,像在蓄力。他的腿边,是那柄刀。
车窗外,江海市在身后越来越远。前方,是津城。是一个他五年前就该走一趟的地方。
“皇甫家,我来了。”他在心里说。车窗外的风猛地大起来,像在替他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