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出东灵山时,天色已经大亮。山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竹叶与泥土的气息,也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清爽。凌锋靠坐在奔驰房车后段,身上披着一件薄外套,手里端着一杯刘梅刚沏好的热茶。他没怎么说话,只偶尔抬眼,看看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与远山。
他的身体仍有些虚。后背的伤还没完全收口,浑身的筋骨也像刚被重新拼过一遍,酸得厉害。可他的眼神已经完全恢复了从前的样子。那种从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锋芒,像被这场伤病重新磨了一遍,反而更亮、更定、更沉。
“凌锋,你刚醒,别想太多。若澜的事,等回了江海,我们再好好商量。”秦明月坐在他斜对面,看见他眉心始终没松开,忍不住轻声劝道。
凌锋摇了摇头:“不用商量。小萱既然已经把话说清楚了,皇甫家是怎么对若澜的,我就要怎么去把若澜接回来。只是去之前,得先回江海把几件事安排好。”
“你要一个人去皇甫家?”柳如烟脸色微变。
“还有老穆他们。”凌锋道,“王军和龙炎的人留在江海。我这次去,不是要跟谁拼命,是要把若澜带回来。但如果皇甫家不肯放人,我也得做好最坏的准备。”
秦明月和柳如烟对视一眼。两个女人眼中都有担忧,可谁也没有再劝。她们都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在皇甫若澜被扣的这一刻,谁也拦不住。她们能做的,只有把江海这边守好,不让他有后顾之忧。
“小萱。”凌锋看向缩在角落里的那个丫鬟。
“凌大哥。”小萱连忙坐直了身子。
“皇甫家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尤其是若澜被关在什么地方,外头什么人守着,你们南苑的人还听不听她调遣。”凌锋问。
小萱整理了一下思绪,低声道:“大小姐被带走后,被安置在西苑的静室。那地方靠着后山,平时没什么人去。静室外有道回廊,回廊两段都有人守。这次家主动了真格的,守在静室外的是东苑那边的人,不是我们南苑的。我们南苑的老人,大多被家主以‘肃正家规’为由叫去了前堂问话。留下的人也不敢乱动。”
“李惜文老祖宗呢?她什么反应?”凌锋忽然问。
小萱一愣:“凌大哥也知道老祖宗?”
“医怪前辈和罗老都提过。”凌锋道。
“老祖宗去过一次西苑。可家主说,这是族中家规之事,请老祖宗不必挂心。老祖宗年纪大了,这些年本就不大理会族务。她去看过小姐一眼,和小姐说了会儿话,就走了。小姐后来让我走,说她不会有事。”小萱红着眼说。
凌锋闭上眼,在心里把这些信息一点点拼起来。皇甫家是几百年的大族,族规森严,最重脸面。皇甫若澜为了他,先是在津城拦下旁系武者,又深夜回府取药,被家主抓到了把柄,扣了个“同室操戈、擅离本族”的罪名。这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放在皇甫若澜身上,就是一根用来拿捏她的绳子。他们把她安置在西苑,未必是要伤她,而是逼她低头,逼她和自己这个“外人”断了往来。
“他们想用若澜来逼我。”凌锋睁开眼,眼神冷了下来,“那我就让他们看看,我不是他们想拿捏就能拿捏的人。”
车到江海时,已经是下午。凌锋先回了凌家老宅。凌万军、刘梅、凌灵儿都回来了。老宅里早有人烧好了热水,备好了饭菜。凌锋没急着吃,先回自己房间,洗去一身风尘,又让洛樱替他把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
“伤口恢复得不错。但你不能做剧烈动作。更不能跟人动手。”洛樱一边给他换药,一边低声叮嘱,“你现在的身体,撑不住你以前那种打法。真动起手来,你会比敌人先撑不住。”
“我心里有数。”凌锋说。
洛樱手一顿,抬头看他,眼神里有几分气恼:“凌锋,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告诉你,你现在的伤,至少要再养十天。十天之内,任何一次过激发力,都可能让你的伤口重新裂开,甚至伤到心脉。”
“洛樱,你听我说。”凌锋转过身,握住她的手腕。那力道很轻,像怕弄疼她,“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若澜在皇甫家多待一天,就多受一天委屈。她不是普通的女人。她是皇甫若澜,是我的女人。她为了给我送药,连她最不想回的家都回了,连她最不愿低头的族规都顶了。现在她被关着,被自己家里人逼着,你让我怎么安心躺十天?”
洛樱嘴唇动了动,最终别过脸去,低声道:“那你也得答应我,到了津城,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跟人硬来。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替明月、如烟、尤朵拉想想。你这条命,是很多人拼出来的。”
“我答应你,能谈就先谈。谈不拢,我会先保住自己。因为只有活着,我才能把若澜带回来。”凌锋说。
洛樱没再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穆恩带着小刀、石头、熊子、小武几个从武警部队基地还车回来。几人一进门,就看见凌锋坐在堂屋里,正和凌万军、罗老说话。凌锋已经换了身干净的深色衣装,头发剪短了些,整个人看着利落许多,只是脸色仍有些白。
“老凌,我们回来了。”穆恩大步走进来,把一兜从路上买的水果放到桌上。
“回来的正好。今晚开个会,把去津城的事定下来。”凌锋道。
罗老坐在一旁,闻言放下茶盏:“你今晚就要定?不再多歇一天?”
“明日一早出发。”凌锋说,“若澜被扣得越久,皇甫家和徐傲天那边的变数就越大。我必须赶在他们做更多安排之前,到津城。”
罗老沉吟片刻,道:“好。那我就把津城那边的关系给你铺一铺。皇甫家不好进,但津城还有几个能说上话的故旧。你先去皇甫家,若谈不拢,再想别的办法。我会让人在津城外围接应你。万一事情闹大,你至少能全身而退。”
“多谢罗老。”凌锋说。
罗老叹了口气:“别说这些。你先把人带回来,再回来给我把龙炎那帮小子练好。这才是对我最大的谢。”
凌锋点头。当晚,凌家老宅的堂屋里,核心人员坐了一屋子。凌万军、秦远博、穆恩、小刀、石头、熊子、小武、夜姬、奥丽薇亚、摩根、亚撒、小萱,还有凌锋。连凌灵儿都端着一壶茶跑来跑去,给每个人倒水。她年纪虽小,却也知道哥哥要做的事很重要。她不敢多问,只用这样的方式守着这个家。
“小萱,你把皇甫家的布局再画清楚些。”凌锋把一张大白纸铺在八仙桌上。
小萱上前,用炭笔将皇甫家的四苑格局、主要门径、后山小路、静室位置一一标出。她记得很细,连哪条回廊有侧门、哪片花墙后有夹道都说了出来。
“皇甫家明面上的高手,主要在东苑。家主皇甫云雄,也就是君临少爷的父亲,自身已经是一等一的武学高手。他身边还有两个老供奉,很少露面。东苑还有几名宗师级人物,气劲七阶以上的武者不下三十。南苑是小姐这一脉,也有不少好手,但这次都被家主压住了。西苑是客居,徐傲天若在,应该就住在西苑客院。”小萱说。
“徐傲天带了多少人?”凌锋问奥丽薇亚。
“根据唐果截到的信息,徐傲天两天前从京城到了津城,带了赵华,还有两个身份不明的人。其中一个,很可能就是上次在天盟阁见过的那个‘英伯’。”奥丽薇亚道。
凌锋眼神一寒:“英伯也去了。那这趟津城,比我想的还要复杂。”
“老凌,硬碰硬我们不怕。就怕皇甫家和徐傲天已经联手,在皇甫家内外布好口袋等我们钻。”穆恩道。
“所以我不打算从正门进。”凌锋看着那张布防图,“小萱说的后山小路,是唯一能让若澜在最短时间内离开皇甫家的路。我的计划是,夜姬先走一步,从后山摸清情况。小刀、石头、熊子带一路人,在后山北面制造动静,把西苑附近的护院引过去。老穆带小武和我从南苑方向进去。南苑是若澜这一脉的地方,里面一定有愿意帮她的老人。我进去,先找她那位老祖宗。只要老祖宗点头,皇甫云雄就压不住。”
“如果老祖宗不点头呢?”段东流问。
“那我就带若澜走。谁拦,谁就是我的敌人。”凌锋一字一顿。
堂屋里静了一瞬。灯影摇动,照着每个人凝重的脸。凌锋站在桌前,食指在布防图中央极轻地一点:“明日五点出发。到津城,先不进城。在城外休息半日,顺便等奥丽薇亚的最后一轮情报。天黑之后动手。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把皇甫若澜带出皇甫家。除此之外,不多生事,也不少退一步。”
“是。”众人低应。声音不高,却齐,像一柄柄刀在同一时刻出鞘半寸。
会后,众人各自散去休息。凌锋独自走到后院,靠在那株老桂树下。夜风从江边吹来,带着点潮气。秦明月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把一件薄外套披在他肩上。
“你有几成把握?”她轻声问。
“带你回来的时候,我也没有几成把握。”凌锋说,“可有些事,不是看把握才去做的。”
“我知道。”秦明月上前,从后面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你去吧。我在家等你。等你把若澜带回来,我们给你摆庆功酒。”
凌锋握住她环在腰间的手。那手很软,很暖,像黑夜里的一小片火。
“好。”他说。
夜风继续吹。江海市的灯火在远处铺成一片星海。天边有乌云,可月亮还是从云缝里漏出几缕光,像在给谁照路。
天还没亮,几辆车便从凌家老宅驶出,没入京沪高速的晨雾里。领头的黑色越野车里,凌锋坐得笔直。他的腿边放着一柄刀,刀鞘乌黑,刀柄上缠着新换的麻布。那刀还没出鞘,却已透着一股沉沉的凉意。
津城在北方。那个困着他心爱之人的家,也在北方。
“若澜,我来了。”他心里说。然后闭上眼,养最后一点精神。
车窗外,天光渐亮。雾散了,路还长。可这世上,没有什么路,是他凌锋不敢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