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东灵山的雾还没散尽。凌锋已经能坐起来了。他靠在那张旧木床的床头,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身后垫着两个荞麦枕头。窗外是竹,窗内是药香。他听着院子里时近时远的脚步声,神情平静,像一柄刚被从血水里捞起来的刀,正在慢慢晾干。
“你昨晚又没怎么睡。”秦明月端着一碗小米粥进来,见他睁着眼,眉心轻轻一蹙。
“睡了一会儿。比前些天强多了。”凌锋说。他的声音仍有些虚,却已经稳了许多,不像前几日那般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先把粥喝了。医怪前辈说,你刚醒,不能吃太腻。这粥里放了点山药和红枣,补气的。”秦明月坐到床边,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凌锋没有拒绝。他一口一口地喝,目光却一直落在秦明月脸上。她眼下的青色还没全消,下巴也尖了许多。他知道这些天她是怎么过来的。守着他,守着一盏灯,守着一院子的人,把害怕和疲惫都压在心里。想到这,他喉咙有些发紧,像那口粥咽下去,却堵在了胸口。
“明月。”他忽然叫她。
“嗯?”
“等回去,我陪你去把头发修剪一下。”凌锋说。
秦明月怔了怔,随即笑了:“你什么时候还管起我的头发来了?”
“你以前说过,想把头发留长。”凌锋说,“现在正好。等它慢慢长。等长到腰,我娶你。”
秦明月的手猛地一抖,碗里的粥差点洒出来。她垂下眼,没说话,只慢慢把一勺一勺的粥喂完。凌锋也不催她,只是安静地喝。有些话,不必一次说尽。他们之间,有足够的余生去慢慢说。
柳如烟和皇甫若澜也进来了。柳如烟端着一盆热水,里面浸着一条干净毛巾。皇甫若澜则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装,龙牙战刀横在背后,只在进门时朝凌锋点了点头。
“今天感觉怎么样?”皇甫若澜问。
“比昨天有力气。能下地走两步了。”凌锋道。
“那就走两步看看。”皇甫若澜说。
凌锋笑了一下,把薄被掀开。秦明月和柳如烟想扶他,他却摆摆手,自己撑着床沿慢慢站起。双腿仍有些发软,像踩在棉花上。可他站住了,脊背慢慢挺直,像一株从石缝里重新长起来的松。他在屋里走了几步,步子不快,却稳。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冷的晨风。
“还行。死不了。”他说。
皇甫若澜从他身后走过来,似笑非笑:“死不了就先把气养起来。外面那帮人,不会给你太久时间。”
“我知道。”凌锋转过身,看着三个女人,“所以,我不能在山上再耗下去。最迟后天,我们回江海。”
“你的身体吃得消吗?”柳如烟有些担心。
“这条路,比巴黎回来时好走。”凌锋说,“再说,我若一直躲在山里,徐傲天还真以为我再也站不起来了。我得让他看看,凌锋的刀,还在。”
他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唐果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几分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惊喜的神色:“凌教官,外面来了一个女孩,金头发,背着一柄很大的剑。被穆哥他们拦在山道口了。她说她叫尤朵拉,要见你。”
凌锋的眼神骤然一紧:“尤朵拉?她怎么来了?快让她进来。”
秦明月也吃了一惊:“尤朵拉来了?我昨晚才和她通过电话。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快。”
唐果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传话。凌锋走到门口,远远便看见山道口方向,一个纤细却笔挺的身影正朝这边快步走来。她身后背着一柄暗金色的重剑,剑身上缠着几圈旧布,只露出剑柄。她的金色长发在晨风里飞扬,像一道从南太平洋吹来的光。那件暗红色作战服上沾满了晨露与风尘,可她的眼睛极亮,像两颗刚从海水里捞起来的星子。
“凌哥哥!”
尤朵拉一看见凌锋,脚步猛地一顿,接着便像归巢的鸟一样,朝这边跑过来。她的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思念与恐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断裂。她跑到凌锋面前,又猛地刹住,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不敢碰他,只红着眼,从头上到脚下,把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凌哥哥,你、你真的醒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她说着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我没事。真的没事了。”凌锋抬起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可那泪越擦越多,像积攒了太久的雨水,一旦开闸就再也止不住。
“我听说你受了重伤,我……我好害怕。我怕再也见不到你。”尤朵拉哽咽着,终于忍不住,扑进凌锋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她抱得极用力,像要把这些天的恐惧和思念全还给他。
凌锋轻轻拍着她的背。他的身体还有些虚,被这么一撞,往后晃了晃,秦明月和皇甫若澜连忙一左一右扶住他。凌锋没有推开尤朵拉,只低声道:“好了,不哭。你看,我不是好好地站在这儿吗?”
“你瘦了好多。”尤朵拉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过几天就能养回来。”凌锋说。他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像多年前在古兰斯特城外,那个小姑娘哭鼻子时一样。
秦明月和柳如烟在一旁看着。秦明月昨天就已知尤朵拉在往这边赶。这个黄金圣女,对凌锋的依赖与感情,她也是知道的。她没有半分不悦,只觉得这个女孩千里迢迢从南太平洋赶来,能平安到此,已经不易。
“尤朵拉,先把眼泪擦擦。他刚醒,可经不起你这么撞。”皇甫若澜递了条手帕过去。她的语气不冷,反倒有几分大姐姐的柔和。
尤朵拉接过手帕,有些不好意思地退开半步。她看了看皇甫若澜,又看看秦明月和柳如烟,低声道:“对、对不起。我太高兴了。”
“傻丫头,说什么对不起。你能来,我们都很高兴。”秦明月走过去,揽住她的肩。
尤朵拉吸了吸鼻子,眼睛终于弯了弯。她忽然想起什么,连忙从背上解下那柄黄金重剑,像献宝一样递到凌锋面前:“萧哥哥,你看,我把你送我的剑带来了。我每晚睡觉都放在手边。我怕你在华国有什么事,我、我还能用这柄剑帮你。”
凌锋看着那柄剑。剑鞘已经旧了,可剑柄上被无数双手磨过的地方,泛着一层温润的光。那是她日日擦拭、从不离身的结果。凌锋心头一软,伸手在剑柄上握了握:“好。真到要动手的时候,我带着你。”
尤朵拉用力点头,像得到了这世上最重要的承诺。
医怪老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堂屋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粗陶碗,正慢悠悠地喝着什么,眼神却一直停留在尤朵拉身上。他的眉头先是微微皱起,随后又缓缓松开,最后竟露出几分许久未见的惊讶。
“小丫头,你过来。”医怪朝尤朵拉招了招手。
尤朵拉有些茫然,看了看凌锋。凌锋朝她点了点头:“去吧。这是医怪前辈,就是他将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尤朵拉连忙走过去,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医怪爷爷好。”
医怪没应她,只围着她缓缓转了一圈。他的鼻子轻轻嗅了嗅,又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搭在她手腕上。片刻后,他脸色骤变,猛地看向尤朵拉的眼睛,又用指尖极轻地点了一下她眼瞳外那一圈淡金色。
“黄金血脉……当真是黄金血脉!老头子我等了半辈子,竟在今日碰见了!”医怪老人忍不住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几分。
“前辈,您在说什么?”凌锋眉头一挑。
医怪没有立刻回答,只看着尤朵拉,眼中精光闪动:“小丫头,你祖上可是来自一个极古老的部族?你这双眼睛,瞳边有金环,这是黄金血脉最纯正的象征。你体内的血,是黄金圣血!”
尤朵拉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我、我是黄金族的人。我父亲说,我们一族传承了很久很久。但我父亲已经不在了。”
医怪老人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两圈,又看向凌锋:“凌小子,你有救了!你那霸血里的余毒,老子正愁没个引子把它们全逼出来。这丫头就是那引子!她的黄金血脉,至纯至正,又带着极强的生机。只要以她的血为引,辅以‘换血引脉’之法,就能把你体内那些藏在骨头缝里的毒全激出来,再由你的霸血一举吞灭!”
凌锋脸色一沉:“前辈,您是要用她的血来换我的命?不行。我不能让尤朵拉为我失血。”
“凌哥哥,我愿意!”尤朵拉立刻转过头,眼神坚定得像块烧红的铁,“别说一点血,就是要我半条命,我也愿意。”
“尤朵拉,别胡说。”凌锋沉声道。
“我没有胡说。”尤朵拉看着凌锋,一字一顿,“萧哥哥,你救过我,也救过我们整个古兰斯特城。没有你,我早就死了。现在,能救你,是我的荣幸。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凌锋还想再说什么,医怪老人却哼了一声:“你这小子,别把老头子的医术想得那般不济。谁说要她半条命了?只需取她少量心脉之血为引,再以药物激发她血中生机,足够引出你体内余毒。事后她顶多虚弱几天,将养一阵便能恢复。只是这过程,你二人都会吃些苦头。”
“只要不用尤朵拉冒险,什么苦我都受得了。”凌锋道。
尤朵拉也重重点头:“我也是。”
医怪老人看着他们,忽然笑了:“好。一个魔王,一个圣女。一个霸血,一个黄金血。这要放一百年前,你们这样的人,都是要被人写进话本子里的。今日既然碰上了,老头子就成全你们。今晚子时,给你们行那‘换血引脉’之术。在此之前,凌小子你好好休息,养足气血。这小丫头,也要吃点东西,保持体力。”
秦明月和柳如烟立即去准备食物。皇甫若澜则扶着凌锋回屋。尤朵拉被唐果和洛樱带去洗漱更衣。她的衣服上全是风尘与露水,脸色也略显苍白,显然这一路赶来,吃没吃好,睡没睡好。可她的精神极好,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只要能看到凌锋,就什么都值了。
夜色很快落下来。东灵山的山风又大了起来,天边有薄云遮月,只漏出几缕冷白的光。篱笆院里早早点起了灯。穆恩带着魔王兄弟和龙炎战士把守住各个方向。夜姬和皇甫若澜一左一右,守在篱笆院外。所有人都知道,今晚是凌锋最关键的一夜。没有人敢大意。
“医怪老前辈说,今晚过后,老凌就能彻底好起来。”穆恩站在山道口,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目光扫向黑黢黢的山林。
“等凌教官好了,我要把那些杂碎一个个找出来。”段东流咬着牙道。
“有的是机会。”穆恩说,“今晚谁要敢来,就都别走了。”
他话音刚落,远处林间忽然有极轻极轻的动静。像夜鸟,又像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穆恩眼睛一眯,将烟从嘴里取下来,慢慢别到耳后。
“来了。”他低声道。
不等他吩咐,小刀、石头、熊子、王军等人已如幽灵般没入两侧。冷锋和唐箫架起***,枪口在夜色里微微转动,指向那片晃动的林影。夜姬早已不见,像一尾游回黑暗的鱼。皇甫若澜则把龙牙战刀横在膝上,坐在院门前那棵老槐树旁,像一尊守夜的女战神。
“一群不长眼的畜生。”皇甫若澜低声说了一句。她的刀在鞘中轻轻一响,像在应她。
屋内,凌锋已经脱去上衣,伏在一张铺着草药的竹榻上。医怪老人将那口青铜药鼎重新烧热,里面熬着一种暗金色的药汁,满屋都是极浓极烈的药气。尤朵拉坐在一旁,右臂的袖子已经卷起。医怪先在她腕上取了一点血,滴入那药鼎之中。只几滴,那药汁竟像被点燃一般,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
“好强的生机。”医怪赞叹一声。他又在凌锋后背几处要穴落针。这一次,银针极长,刺得也深。凌锋浑身一颤,喉咙里压下一声低哼。
“凌小子,忍着。今晚要把你骨头里的毒全逼出来,会比上次更疼。”医怪说。
“来吧。”凌锋咬了咬牙。
医怪又取出尤朵拉几滴心头之血,混入一碗新熬的药中,喂凌锋喝下。那药一入喉,凌锋便觉得像吞了一团温热的火。那火从喉咙一直烧到小腹,又顺着四肢百骸流开。他全身的血液像被什么唤醒,开始发烫,开始奔涌。
“尤朵拉,坐到他旁边。等会儿他若发抖,你便抓住他的手,跟他说话。你身上的黄金圣血生机,能助他稳住心脉。”医怪道。
尤朵拉立刻坐过去,将凌锋的手紧紧握在掌心。她的手不大,却极暖。凌锋体内的血越来越热,像有千百条火蛇在血管里窜动。他额上青筋一根根鼓起,后背那些针眼处,开始有暗红色的血水渗出。
“凌哥哥,你别怕,我在这儿。我陪着你。”尤朵拉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轻而坚定,“你记不记得,当年在沙漠里,你也这样握着我的手,说只要我跟着你,就一定能走出那片沙海。现在我也会陪着你,走过这一关。”
凌锋的牙关咬得咯咯响。他听得到尤朵拉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岸上传来。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极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噗——”
一口发黑的血从他口中喷出。血落在地面,颜色比先前更浓,几近漆黑。医怪眼疾手快,又补了几针。凌锋浑身一震,接着,他手腕、脚踝处那几道浅灰的纹路迅速变黑,又迅速淡去,像潮水涨了又退。他的皮肤开始发烫,烫得惊人。尤朵拉的手像被一块烧红的铁贴着,可她咬紧嘴唇,一声不吭,只更用力地握着他。
“霸血活了。正在吞那些毒。”医怪老人盯着凌锋的脸色,声音低得像在自语,“好霸的血。竟想把黄金血也一起吞了。这倒也省了我不少事。”
他一边说,一边调整银针。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凌锋浑身已被汗水浸透,像从水里刚捞出来。他身下的草药布上,全是暗黑色的血水。可他的脸色,却开始透出一层极淡的血色。那紧皱的眉头,也慢慢松开了。
“差不多了。”医怪老人长舒一口气,将银针一根根取下。就在最后一根银针离开凌锋身体的瞬间,凌锋猛地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极亮,像被火烧过,又像被雪洗过。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却极清晰:
“我回来了。”
尤朵拉先是一愣,随后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扑上去,紧紧抱住凌锋,又哭又笑:“萧哥哥!你好了!你真的好了!”
凌锋轻轻回抱住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朝门口望去。皇甫若澜、秦明月、柳如烟、洛樱、夜姬、穆恩……一个个人影都挤在门口,像等了整整一个世纪。他看见秦明月在哭,柳如烟在哭,连皇甫若澜的眼角都湿了。穆恩站在最外面,仰着头,像在看天,又像在把什么逼回去。
“都进来吧。”凌锋说。他的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让人想哭的踏实。
穆恩第一个跨进来,一拳轻轻擂在凌锋肩头:“这次真回来了?”
“真回来了。”凌锋笑道。
“他娘的,你这一病,弟兄们都没睡过一个好觉。”穆恩笑骂,眼眶却红得厉害。
“等回了江海,我请你们喝酒。管够。”凌锋道。
“就等你这句话。”穆恩哈哈大笑。满屋子的人也都笑了。那笑声里有泪,有汗,有说不出的如释重负。屋外的风不知何时小了,月亮从薄云后探出来,把东灵山照得一片清亮。
可就在这笑声里,凌锋的目光忽然一凝。他看见皇甫若澜后背的衣服上,又添了一片新的湿痕。那不是露水,是血。
“若澜,你受伤了?”凌锋脸色骤冷。
皇甫若澜淡淡瞥了一眼自己的肩后:“擦破点皮。刚才外面来了几个不长眼的,替他们正了正骨。”
“来人是谁?”凌锋问。
“徐傲天的人,还有两个是杀手圣堂的漏网之鱼。”穆恩接过话,“已经清干净。你刚拔完针,先别费神。外面的事,有我们。”
凌锋闭了闭眼。他当然知道,只要他还没彻底恢复,那些人就不会死心。今晚这拨,只是开始。只要他走出东灵山,更多更狠的刀就会从四面八方劈来。可他已经不怕了。霸血重新在身体里烧起来,那种久违的力量,正一点一点回到这副躯壳里。
“天亮之后,我要开个会。”凌锋说。
“开会?”段东流愣了一下。
“对。开个关于反攻的会。”凌锋睁开眼,眼底像有刀光一闪,“他们不是都想要我的命吗?从现在起,谁的刀先伸出来,我就先剁谁的手。”
夜已经很深。东灵山重新安静下来。尤朵拉累坏了,靠在凌锋床边,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她的呼吸很浅,手却还紧紧抓着凌锋的衣角。秦明月和柳如烟坐在另一侧,也困得直打盹。皇甫若澜抱着龙牙战刀,靠在门边,半闭着眼,像睡又像醒。
凌锋没有睡。他靠坐在床头,望着窗外那轮终于破云而出的月亮。它在东灵山上洒下一层银白的光,像给这座山、这座院子、这满院子的人,都镀上了一层不肯屈服的冷。
“徐傲天。”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还有死亡神殿,黒十字圣殿,杀手圣堂,地狱天使。那些在他倒下时围上来的豺狼,他一个都不会忘。
刀已经重新出鞘。接下来,就是让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