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瀛忍者扑杀过来的姿势极怪。他整个人像折成三截,贴着地面滑行,手里那对短刺一上一下,直取凌锋的咽喉与下腹。这路数不讲究堂堂正正,只求在最短距离内把凶器送进人的要害。凌锋眼中冷光一闪,不退反进。他右脚朝斜前方踏出半步,整个身体像从对方两条短刺之间“挤”了进去。那忍者只觉眼前一花,手腕处猛地传来一阵剧痛,像被铁钳夹住。
凌锋左手已经扣在他右腕上。他没用多大力,可那忍者整条右臂却像被抽了筋,五指不自觉一松,短刺脱手。凌锋右膝同时顶出,正顶在对方小腹下方三寸。那忍者闷哼一声,整个身子弓成虾米,朝后连退数步,背脊重重撞在一棵老槐上。
“别打死,留活口。”凌锋淡淡道。他身后的穆恩等人已如群狼合围,将那名忍者所有退路封死。石头和小刀一左一右欺上,先把他另一只短刺踢飞,再反剪其双臂,将他死死按在泥地上。
那忍者口中“嗬嗬”低吼,像条被按住的蛇,拼命扭动。石头一膝盖压在他颈后,冷声道:“再动,我拧断你脖子。”
凌锋走过去,蹲下来,一把扯下那忍者的面巾。面巾下是一张瘦削惨白的脸,颧骨极高,嘴唇发青,两只眼睛像两粒浸了毒的黑珠子,恶狠狠地瞪着凌锋。
“隐忍流的人?”凌锋问。
那忍者不答。他忽然咧嘴一笑,嘴角溢出一点黑血。凌锋眼神一变,伸手捏住他下巴。晚了。这人口中藏了毒,已经咬破。不到几息,那忍者浑身抽搐,眼里最后那点凶光也散了。
“嘴里藏了毒,问不出来了。”凌锋起身,语气冷沉,“这是死士。东瀛隐忍流派一贯的手段。一旦失手,立刻自尽。他们今晚在这外围布了暗哨,说明山庄里有大人物。”
“那还等什么?直接摸进去。”熊子低声道,眼里已经冒火。
凌锋没立刻应声。他抬眼望向前方那座山庄式别墅。夜色里,那别墅像一只伏在荒草丛中的巨兽,几扇窗户亮着昏黄的光。方才那声尖啸太尖利,只怕已经惊动了里面。若不速攻,对方只会趁机撤走;若贸然冲进去,又不知里面有多少埋伏,有没有枪。
“老穆,你带小刀、石头从左侧绕。雷怒、熊子、小武,你们堵后门。乔四爷,你带其余兄弟封外围,别让人翻墙跑了。”凌锋快速分配。他的语速极快,像早就在心里推演过无数遍,“夜姬到了没?”
“我到了。”一道黑影像从树影里渗出来,正是夜姬。她不知何时已站在凌锋身后,蝶形面具下只露一双冷到极点的眼睛。
“你先潜进去。我不求杀人,只求把里面的布置摸清。人,尽量给我们留着。”凌锋低声道。
夜姬没应声,只一点头,身子便如一片被风吹起的黑羽,贴着墙根掠向别墅。她的速度太快,若不是凌锋眼力极好,几乎捕捉不到她的身影。
“老凌,你呢?”穆恩问。
“我走正门。”凌锋说。他慢慢脱掉外面那件深灰短夹克,只穿一件黑色圆领衫。夜风吹在他身上,将袖口吹得鼓起。他的右臂仍贴着药布,可那上头的肌肉已绷紧。他像一头即将冲入黑暗的虎,每一步都极稳。
“正门一定有人。你伤还没好利索。”老莫在后面急道。
“所以我才走正门。”凌锋道,“他们若把人都调去堵后门和侧墙,正门反而会露出破绽。再说,我要找的人,也不会缩在墙根后头。”
穆恩不再劝。他和石头、小刀几个对视一眼,迅速没入左侧的荒草丛。雷怒、熊子、小武则朝后门方向摸去。乔四爷带人在更远处散开,像张无形的网,把整座别墅兜住。凌锋深吸一口气,抬脚朝正门走去。他的步子不快,甚至有些随意。可每一步落下,四周的夜风都像被什么东西压得低了一分。
距离大门还有十步时,门忽然开了。
不是被推开,而是从里面滑开。两扇厚重的木门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去,门内黑沉沉的,只有一盏极小的地灯亮着,照出一小片青石地面。那情形像在说:既然来了,就进来。
凌锋没有犹豫。他跨过门槛。就在他整个人没入门内黑暗的刹那,头顶忽然传来三道破风声。
三枚十字镖,分上中下三路,直取他的面门、咽喉、胸口。
凌锋身形骤伏,像一截被拦腰斩断的影子,贴着地皮向前滑出。三枚飞镖从他头顶与身侧擦过,钉入身后门板,发出“咄咄”三声。他还没起身,左右两侧已各有一道人影从墙后闪出,两柄太刀在黑暗中划出两道极细的白线,一左一右朝他斩来。
凌锋左掌在地上一拍,整个人借力弹起。他在半空中一扭,右腿如鞭扫向左首那人。那人回刀格挡,刀身被踢得一弯。凌锋借着反震,身子朝右横移,左拳已朝右首那人当胸轰出。
“嘭!”
这一拳极沉。那忍者胸口凹陷,连人带刀飞出去,撞在墙上,再没了声息。左首那忍者还想再上,凌锋已欺到近前。他右手探出,五指如钩,扣住对方握刀的手腕,一拧。那忍者吃痛,太刀脱手。凌锋左手接刀,反手一送,刀柄重重撞在对方太阳穴上。那人眼白一翻,软软倒地。
“暗处的,别躲了。”凌锋站直身体,手中提着那柄夺来的太刀。刀尖斜指地面,一滴血顺着刀身滑下,滴在青石上。他抬眼望向前方。门内的黑暗里,有极轻极轻的呼吸声,像冬眠的蛇,一条,两条,越来越多。
“凌锋,你真敢来。”一个阴冷的声音从黑暗深处响起。紧接着,一盏又一盏灯次第亮起。暗红色的光铺满大厅,也照出了那些像鬼一样立在各处的白色身影。他们清一色穿着白色武道服,头巾蒙面,只露眼睛。粗粗一数,竟有二十余人。而正中央,一个穿黑色武道服的男人端坐在一把宽大的木椅上。他手里端着一只粗陶杯,像在饮茶。
“北辰武圣在哪里?”凌锋问。他看也没看那些白衣忍者,只盯着那黑衣男人。
“北辰阁下不在这里。可你今晚,也走不了了。”黑衣男人慢慢放下陶杯,站起身来。他身形不高,却极精悍。一股如刀似刃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开,像把整座大厅都变成了刀鞘。他正是隐刺,隐忍流派此次带队的头目。
“凭你,和这二十几个见不得光的东西?”凌锋淡淡道。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凭他们,也许不够。可这里每一寸地,都埋了见血封喉的蒺藜。你们来得正好。这片鬼庄,很久没有用血浇过地了。”隐刺冷笑。他话音一落,那些白衣忍者同时拔刀。刀光在暗红灯光下,像一片片被血浸过的鱼鳞。
凌锋忽然笑了。他笑得很淡,像听到一个极拙劣的玩笑。他把太刀横在身前,左手慢慢抚过刀身,像在抚一匹烈马。他动作轻柔,可谁都看得出,那柄刀已经在他手里彻底活了过来。
“老凌,后门干净了。”耳麦里传来穆恩极低的声音。
凌锋没有回应。他只是把刀朝前一指。这一个动作,便像一声令下。
两侧窗户轰然碎裂。小刀、石头、雷怒、熊子、小武从不同方向破窗而入。夜姬从天而降,手中钢丝如银蛇,瞬间缠住两个白衣忍者的脚踝,将两人拖倒在地。穆恩从前门大步踏入,一把扯下外衫,露出精赤的上身,如铁塔般往凌锋身侧一站。
“来得正好。今晚,就让这些倭寇看看,江海是谁的地方。”凌锋道。
他说完,人已经出去。刀光在他手中拉成一道银亮的线。他像一道雷,劈入那片白色的人浪。第一刀,削断了一名忍者的刀;第二刀,刃锋已没入第二人肩头。他出刀极快,却只伤人,不取命。可那刀势太过凌厉,几乎无人能近他三步之内。
穆恩、石头、雷怒、熊子、小武几个,更是如虎入羊群。他们不用兵刃,只凭拳脚,却比刀还狠。那些忍者虽受过严酷训练,可在真正的战场杀伐前,仍显得稚嫩。他们用刀,魔王兄弟用命。一进一退之间,高下立判。
隐刺没有动。他站在大厅中央,像在等。等那个唯一值得他出手的人。
凌锋也在朝他走。他手中那柄太刀已崩了几个口子,像把砍过太多骨头的旧刀。他身上也添了两道小口,血渗出来,却不碍事。他走到离隐刺五步处,丢开太刀。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今晚想杀我。”凌锋说。
“想。”隐刺道。
“正好,我也想问问,是谁让你来的。”凌锋说。他缓缓抬起右拳。那只拳头上还有未干的血,可它抬起来时,像把整座大厅的风都带了起来。
“是北辰阁下,还是徐傲天?”凌锋问。他问得极慢,像在给隐刺最后一次回答的机会。隐刺没有答。他身体前倾,双手在袖中一翻,两柄极窄极薄的刺刀已握在掌中。他朝凌锋冲来,快得只余一抹残影。
凌锋没有退。他右脚猛踏地面,整块青石裂开。他迎着那两柄刺刀,一拳轰出。
“开天辟地!”
这是魔王霸杀拳的第一式。这一拳,他练了千遍。每一遍,都像要把这五年来的恨,和这五年来的等,全轰出去。拳风起时,隐刺脸色骤变。他分明看见,那只拳头上,像有什么极古老、极暴烈的东西,正缓缓睁开眼。
两柄刺刀,几乎同时断裂。
隐刺整个人朝后飞去,像被一头发狂的巨象撞中。他撞断了大厅正中的木椅,又在地上滚出数丈,才勉强用双手撑住。他抬起头,嘴里全是血,眼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
“这是……什么拳?”
凌锋没说话。他仍站在原地,右拳缓缓收回。那拳头上,几道旧伤已经崩开,血顺着手背滴下。可他的眼睛,比刚才更亮,亮得像两团火。
“北辰武圣不来,我就先拆了他的牙。”凌锋一字一句道。他转身,看向满厅倒地的白衣忍者,和已经停手的魔王兄弟。
“把这些活口都绑了。我要问的话,还没问完。”他说。
夜风吹进来,卷起满地的刀气和血腥。江海的夜,在这一刻,像被这间鬼庄里的火和血,彻底烧透了。而凌锋,就站在这片火与血中央,像一尊从地狱里走回来的魔王。他还没赢。可北辰武圣还没到江海,先折了隐忍流派这一臂。这笔账,今夜之后,只会让那场注定的对决,来得更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