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大厅里的气氛,在查尔斯·洛克菲勒与那位副总统先生走进来的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的宾客们,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一下,目光不约而同地朝入口方向汇聚。那些端着香槟的权贵少爷停下了说笑,几位正与友人寒暄的老者也不再出声。所有人都望向那两位缓步走来的中年男子,眼底带着不同程度的审视、恭敬,又或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凌烽仍坐在边角的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只水晶杯。他看似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门口,便将查尔斯·洛克菲勒和那位副总统的面孔记了下来。查尔斯五十岁上下,身材保持得很好,面庞红润,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他穿着一身极为合体的深色西装,袖口上那对蓝宝石袖扣在灯下不时闪出幽光。与他并肩而行的副总统先生则显得更加沉稳,步伐不疾不徐,脸上始终保持着政客特有的那种既亲近又疏远的笑容。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模样的人,一个个西装革履,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今晚这场宴会的规格,的确不低。”凌烽低声说了一句。
摩黛丝提站在他身侧,神情淡然,仿佛这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她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香槟,声音压得极低:“查尔斯知道副总统会来,所以这场宴会他准备得很充分。你看到没有,那边几位,都是他这几年扶持起来的商界和政界盟友。今晚这地方,与其说是洛克菲勒家族的周年庆,不如说是查尔斯·洛克菲勒的个人秀。”
凌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大厅东西两侧各有几拨宾客,正有意无意地朝查尔斯的方向靠拢。他们脸上都带着笑,可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远比表面复杂得多。
“你和你这位叔叔,今晚会正面冲突吗?”凌烽问。
“不会。”摩黛丝提说,“还没到那一步。但今晚过后,他一定会更急着对付我。因为我会让他知道,我手里有一些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凌烽侧过脸看她。这个美得近乎不真实的女人,此刻眼中透出的冷静和果决,远比她身上的珠宝更加耀眼。他忽然觉得,摩黛丝提和他是同一类人——能在刀尖上跳舞,也敢在暗处布局。
“你让我来,是想让我看看你的对手。”凌烽淡淡道。
“也是想让你知道,你帮我对付查尔斯,不是帮一个毫无胜算的人。”摩黛丝提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我虽然不喜欢这种场合,但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凌烽没有接话。他看到查尔斯已经和副总统走到大厅中央,正被一群宾客围着寒暄。那些权贵少爷也暂时收敛了平日的傲气,纷纷上前与副总统握手。而查尔斯则站在一旁,笑容可掬,仿佛一位好客的主人。只是,他的目光偶尔会朝摩黛丝提这边扫来,带着一种针尖般的锐利。
果然,没过多久,查尔斯便端着一杯香槟,朝他们走了过来。
“亲爱的侄女。”查尔斯走到摩黛丝提面前,声音温和,像个真正疼爱晚辈的叔叔,“今晚你真漂亮。我刚才还在和副总统先生说起你。他说你上次在华盛顿的慈善晚宴上表现得很出色,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摩黛丝提微微欠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叔叔过奖了。洛克菲勒家族的人,总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查尔斯笑了笑,目光这才落到凌烽身上。他打量了凌烽一眼,又看向摩黛丝提,问道:“这位先生很面生。是你的朋友?”
“是。”摩黛丝提语气平静,“凌先生从华国来。今晚我请他过来,是想让他感受一下纽约的社交氛围。”
“华国?”查尔斯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随即伸出手,“欢迎欢迎。华国是个了不起的国家。凌先生能来,我很高兴。”
凌烽站起身,与查尔斯握了握手。两手相握的瞬间,凌烽明显感觉到对方手上加了几分力道。那力道不算大,却带着一种极隐晦的试探。凌烽没有回应,只是恰到好处地握了握,便松开了手。他脸上带着淡笑,语气不卑不亢:“多谢洛克菲勒先生。今晚的宴会,让我大开眼界。”
查尔斯又看了凌烽一眼,目光在他和摩黛丝提之间来回一转,似乎想从两人的站位和神态中看出些什么。片刻后,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凌先生若喜欢,不妨常来。我侄女的朋友,就是洛克菲勒家族的朋友。”
摩黛丝提微微一笑:“叔叔这般慷慨,倒让我有些意外了。”
“你这孩子,总爱说这种话。”查尔斯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可细听之下,却又能品出一丝疏离。他朝副总统的方向看了一眼,道:“我先去陪副总统先生。你们年轻人慢慢聊。凌先生,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侍者。”
说罢,他转过身,端着酒杯朝人群中走去。走出几步后,他脸上的笑容便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抹极快的阴沉。
凌烽重新坐下。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低声道:“你这叔叔,的确不简单。他刚才和我握手时,指节上有一层薄茧。这不是养尊处优的人会有的。他练过武,而且没放下太久。”
摩黛丝提并不意外:“查尔斯年轻时在家族安排下练过拳击和搏击。后来从商,也没荒废。他的别墅里有一间专门改造的训练室,每周至少去三次。”
“还有他身后那几个人,不是普通保镖。”凌烽说,“他们腰间有配枪,而且走路时始终保持扇形站位。这种习惯,只有真正上过战场的人才有。查尔斯身边这批人,不便宜。”
摩黛丝提轻轻点头:“这些人大多是从南美那边招募来的。有几个,以前是雇佣兵。现在替查尔斯卖命。”
凌烽目光一凛:“雇佣兵?那他们极可能和自由佣兵联盟有些关系。回头我让人查一查。如果能查出这些人的来历,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查尔斯和古武盟在南美的生意线。”
摩黛丝提闻言,眼中露出几分赞许:“我果然没找错人。”
两人正说着,副总统先生已经结束了一圈寒暄,正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摩黛丝提站起身,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得体而优雅的笑容。凌烽也站了起来,退后半步,将空间让给摩黛丝提。
“副总统先生。”摩黛丝提主动伸出手。
“摩黛丝提小姐,我们又见面了。”副总统微笑着与她握了握手,语气亲切,“你父亲最近身体可好?我上次见他,还是在伦敦。”
“谢谢副总统先生关心。父亲身体很好,只是最近在瑞士静养,没能出席今晚的宴会。”摩黛丝提道。
副总统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凌烽:“这位是?”
“凌先生,我的朋友。”摩黛丝提道。
凌烽朝副总统点了点头:“副总统先生,幸会。”
副总统看了他两眼,似乎对他有些好奇,但也没有多问,只是微笑着道:“年轻有为。华国近些年在国际上的表现令人印象深刻。”
“每个国家都在为自己的人民争取更好的生活。”凌烽淡淡道,“华国如此,M国也是如此。”
副总统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朝摩黛丝提举了举杯:“我还有些事要和你叔叔谈。改日有机会,我们再好好聊聊。替我问候你父亲。”
摩黛丝提微笑颔首。副总统端着酒杯转身离开。凌烽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这位副总统和你叔叔走得很近?”
“比你想的近。”摩黛丝提说,“查尔斯这几年在华盛顿经营得很深。这位副总统,是他最重要的政治盟友之一。若非如此,以他一个家族次子的身份,怎么可能在族中和我父亲抗衡。”
凌烽心中了然。这场宴会,表面上是周年庆,实际上却是洛克菲勒家族内部权力博弈的一个缩影。查尔斯·洛克菲勒带着政治盟友和商业伙伴高调现身,就是要让所有人看到他的能量。而摩黛丝提虽然年轻,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角色。她把凌烽带到这样的场合,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你这步棋,走得不小。”凌烽忽然说。
摩黛丝提侧过脸看他:“你是怕了?”
凌烽笑了笑:“我怕他死了没人替你办事。”
摩黛丝提没有笑。她看着前方,目光像冰面下的水,沉静而幽深:“凌烽,我不需要你怕。我只需要你信我。”
凌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我信你。但你也得让我看到你的诚意。”
摩黛丝提正要说话,一名年轻男子忽然走了过来。他身材挺拔,穿着黑色西装,金发碧眼,眉宇间带着贵族公子特有的疏离与傲慢。正是之前与摩黛丝提交谈过的那位摩根家族少爷麦克斯。
“摩黛丝提,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麦克斯站在两人面前,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凌烽,话锋却直指摩黛丝提,“这位凌先生,到底是什么人?我认识你这么久,可从没见你邀请过哪一位男士出席家族宴会。更别说,还是一个来自东方的陌生人。”
麦克斯的话说得很轻,语气却带着明显的锋芒。
摩黛丝提脸上笑意不变:“麦克斯,我的朋友,我邀请谁,似乎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
“我并没有冒犯你的意思。”麦克斯耸了耸肩,“只是好奇。而且,不光我好奇。威廉他们也觉得,这位凌先生的到来,让今晚的宴会多了些……不确定的东西。”
凌烽听到这话,慢慢放下酒杯。他看向麦克斯,目光平静:“麦克斯先生。我站在这里,既不主动找事,也不介入你们的圈子。你大可不必把我当回事。至于摩黛丝提为何请我,那是她的事。你想知道答案,问她。若你想找麻烦,我劝你换个时间。今晚这场合,不合适。”
麦克斯脸色微变。他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沉默的东方男人,一开口竟如此强硬。他身旁几个贵族少爷也朝这边围了过来,气氛一时有些紧绷。
摩黛丝提却笑了起来。她笑得很轻,却恰到好处地化解了空气中的火药味:“麦克斯,你们别闹了。凌先生是我的客人,也是我的朋友。今晚这场合,我不想看到任何不愉快。你若还当我是朋友,就给我这个面子。”
麦克斯盯着凌烽看了几秒,最终冷哼一声,转身离开。那几个贵族少爷也跟着散去。
凌烽重又坐下,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的这些追求者,一个个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们只是不习惯。”摩黛丝提淡淡道,“不过,今晚之后,整个纽约的权贵圈子都会知道,我摩黛丝提身边多了一个敢和摩根家族少爷叫板的东方男人。这对你来说,未必是坏事。”
“对我来说,无所谓。”凌烽道,“我这种人,在哪都是靶子。”
摩黛丝提看着他,眼波微微一动,终于露出一个真正的、不带任何掩饰的笑容:“可你从不倒。”
宴会仍在继续。乐队奏起了舒缓的华尔兹,几对宾客滑入舞池。凌烽和摩黛丝提没有再说话,只是并排坐着,像两个各怀心事的看客。
窗外,纽约的夜已经深了。远处有雷声滚过,沉沉地压在云层之上。凌烽知道,过了今晚,他便要动身去古巴。那三艘船、那批血清、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都在等着他。
他端起酒杯,将最后一口威士忌饮尽。
这一夜,注定不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