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飞雪这一指,停在狄雄天眉宇前三寸之处,纹丝不动。
擂台之上,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狄雄天那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尊铁塔般僵立在原地,额头上,一颗豆大的冷汗顺着鬓角滚落下来。他感受着那剑指上传来的凌厉寒意,那寒意顺着他的眉心直透入脑,像是一柄无形的剑已经抵在了他的神魂之上。他丝毫不怀疑,若非西门飞雪在最后关头收了手,这一指点实下来,他必死无疑。
“我……输了。”狄雄天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来。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口的。他知道,自己是真的败了。方才那一瞬,他已经完全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西门飞雪若是心狠手辣之辈,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
西门飞雪缓缓收回了右手的剑指。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仍有鲜血不断溢出,胸前的白衣已经染上了点点红梅。可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柄刚刚经历过磨砺、锋芒毕露的利剑。他强忍着胸口翻涌的气血,朝狄雄天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有些虚弱,却依旧平稳:“狄少主,承让了。你的重拳威力绝伦,我只是险胜一招罢了。”
狄雄天深深地看了西门飞雪一眼。他本以为自己的实力已经稳稳压过对方一头,可这最后的结果,却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之前所有的自傲。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抱了抱拳,道:“西门世家的飞仙剑诀果然名不虚传。今日之败,我狄雄天心服口服。下一次,我若再突破,定会再向你请教。”
说完,狄雄天转身大步走下了擂台。他的步履仍旧沉稳,可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的双腿在落地时微微有些发颤。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击败后的震动。今日这一战,对一个刚刚触摸到地品宗师境的天才而言,无疑是一次沉重的打击。可若他能从这次打击中走出来,他日未必不能更上一层楼。
西门飞雪站在擂台上,目送着狄雄天离开。他没有立刻下台,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体内那翻腾不止的气血压了下去。他知道,方才自己能赢,凭的不只是实力,更是临场时那突然明悟出来的武道真意。是凌烽那句“化繁为简,力求一击而胜”,让他在最后的关头找到了破敌之法。
他转过头,朝看台上凌烽的方向望去。凌烽正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那笑容里没有意外,只有认可。西门飞雪也笑了。他朝凌烽微微躬身,像是在致敬。然后他才转过身,一步步走下擂台。
“好!好一个西门飞雪!”
“以玄品巅峰之境,胜过初入地品的狄雄天。此战之精彩,堪称古武大会开战以来之最!”
“西门世家这位少主,当真是了不得。此子日后必成大器!”
“以弱胜强,以剑破力。这西门飞雪的武道天赋,只怕比他父亲西门剑明年轻时还要更胜几分!”
看台上,那些各世家门派的长辈和弟子们纷纷议论起来。这些人原本还对西门飞雪的实力存着几分观望和怀疑,如今经此一战,再无人敢小看这位西门世家的少主。那些年轻貌美的女弟子们,看向西门飞雪的目光更是炽热了几分。这样的人,若能结为连理,那不仅是一段佳话,更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西门剑明站在看台边,目送着儿子走下擂台。他的脸上仍旧平静,可那双眼中却已满是欣慰。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儿子能赢。即便是在西门飞雪咳血倒退、所有人都以为他必败的时候,西门剑明依旧相信,自己的儿子绝不会就这样倒下。可直到此时,亲眼看着西门飞雪安然无恙地走下擂台,他悬着的那颗心才总算彻底落回了原处。
“飞雪,感觉如何?”西门剑明迎上去,亲手扶住了儿子的手臂。他的掌心传来一股温热的气劲,不动声色地输入西门飞雪体内,助他平复气血。
“父亲,孩儿还撑得住。只是方才那一战,让孩儿明白了很多东西。”西门飞雪说着,目光仍望向凌烽那边。他接着道,“凌大哥的指点,让孩儿受益匪浅。若非他提醒,孩儿只怕早就败了。”
“你这孩子,能听进去旁人的指点,便已经是莫大的长进。”西门剑明温声道。他替西门飞雪擦了擦额上的汗,那动作自然而轻柔,满是父亲的慈爱。
西门飞雪随着西门剑明回到看台上,便有几家世家的人过来道贺。西门剑明一一寒暄应酬,面上始终挂着那副淡然的笑意。而西门飞雪则在自己父亲的身边坐了下来。他到底还年轻,方才那场激战耗费了他太多的心力,加上又受了伤,此时一坐下,脸色便更白了几分。西门剑明唤来随行的西门家仆从,让他取来疗伤的丹药,给西门飞雪服下。
凌烽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对西门世家的好感又添了几分。这家人不骄不躁,赢了如此漂亮的一战,却也没有半分张狂之态。这样的世家,才真正当得起“隐世”二字。
皇甫若澜就坐在凌烽身旁,她将方才那番比试从头到尾都看在了眼里。她心中也暗自赞叹西门飞雪的实力,可嘴上却仍要揶揄凌烽一句:“你倒是会充军师。人家西门少主能赢,别是误打误撞听了你一句话才侥幸得胜的。”
凌烽闻言,也不恼,只笑着道:“误打误撞也是本事。你当我那句话是白说的?这世上的武道招式,多的是华而不实的东西。真正能杀敌的,往往就是最简单的那一下。飞雪能悟到这一层,靠的是他自己的悟性。我不过是顺着他的剑心,推了他一把罢了。”
皇甫若澜轻哼了一声,却也不再与他争辩。她心里清楚,凌烽方才那句指点,确实起到了临门一脚的作用。这个男人的厉害之处,便在于他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一眼看穿战局的核心。这份眼光和阅历,便是华老先生那等人物,也曾夸赞不已。
“不过,那狄雄天倒也不弱。若非他太过自信,又急于求成,只怕飞雪也没那么容易取胜。”凌烽忽然又说了一句。
皇甫若澜点点头:“不错。那狄雄天气劲之力虽强,可他根基不稳。若他肯再沉淀几年,把地品初阶的基础打牢了,飞雪这一战,便未必能赢了。”
“所以我才说,这武道境界,从来都不是越高越好。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拔苗助长,终是要付出代价。”凌烽道。
两人正说着,却见对面看台上的狄家家主狄震阳霍然起身,朝皇甫雄图拱了拱手,道:“皇甫家主,犬子今日技不如人,败得心服口服。只是犬子初入地品宗师境,根基未稳,今日这一败,于他而言未必是坏事。狄某还要谢过西门世家的少主,让他明白了什么叫天外有天。”
皇甫雄图连忙起身回礼,笑着道:“狄兄言重了。雄天贤侄年纪轻轻便已踏入地品宗师境,未来成就不可限量。这一场胜负,不过是武道之路上的一点波折。狄兄也不必放在心上。”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狄震阳才重新落座。他嘴上说得豁达,可那脸色却始终阴沉沉的,显然心里并不好受。他坐在那里,目光微微低垂,也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
西门飞雪与狄雄天一战的余波尚未散尽,擂台上便又迎来了新的挑战。接下来出场的,是几个中小门派和世家的弟子。他们虽然不及西门飞雪和狄雄天那般光彩夺目,但也各有所长,比试起来同样激烈好看。只是有了前面那场巅峰对决,后面这些比试再看,总觉得少了些味道。看台上不少人都有些意兴阑珊,三五成群地低声说着闲话。
凌烽对这些比试更无兴趣。他靠坐在椅背上,半眯着眼,像是在养神,实则一直在暗暗观察场中的各方势力。他的目光时而从慕容世家那边掠过,时而又扫向隐杀流派的方向。慕容飞鹰始终面色冷峻,看不出什么情绪。慕容东宸则仍是一脸阴沉,时不时地朝凌烽这边扫来一眼。倒是隐杀流派的龙隐,从头到尾都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像是一条盘在暗处的蛇,耐心地吐着信子。
凌烽心中冷笑。这些人,今日都只是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名正言顺朝他下手的契机。古武大会才刚开始,他们还不会轻举妄动。可这三天里,只要有一丝机会,这些人绝不会手软。他必须时刻提防着,不能有丝毫大意。
“你在想什么?”皇甫若澜见凌烽久久不语,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想些无关紧要的事。”凌烽睁开眼,冲她笑了笑,“倒是你,可要上场比试吗?你也是皇甫家的嫡女,又练成了《皇道无极功》的九转之劲。大长老不是一直想让你上去给皇甫家争光吗?”
皇甫若澜白了他一眼,道:“我才不去。这些人的比试,看看也就罢了。我要出手,也得挑个值得出手的对手。再说了,家主他们安的什么心,你还不清楚?我若上去,他们便有的是文章可做。”
凌烽点头:“那便不上。咱们就坐在这看台上,看看到底有多少牛鬼蛇神会自己蹦出来。”
“你又打什么主意?”皇甫若澜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凌烽笑而不语。他自然不会告诉皇甫若澜,这古武大会明面上是切磋比试,可背地里,早已成了各方势力角逐的战场。从慕容飞鹰到龙隐,从皇甫雄图到皇甫英海,所有人都在下一盘棋。而他凌烽,既已入了局,便不会再被动挨打。他会等,等到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自己露出狐狸尾巴。
比试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才暂时告一段落。皇甫雄图站起来宣布,今日的切磋比试到此结束,明日继续。众人这才纷纷从看台上起身,朝各自的住处散去。凌烽和皇甫若澜也站起来,准备回南苑陪老祖宗用饭。
刚走出演武场,凌烽便看到西门飞雪朝他走了过来。这年轻人服了疗伤药,精神已经好了不少。他走到凌烽面前,认真地一抱拳:“凌大哥,今日多谢你的提点。若不是你那句话,我此刻只怕已经败在了狄雄天的手下。”
凌烽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不用谢我。能赢狄雄天,靠的是你自己的悟性和实力。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倒是你这一战,让我看到了西门世家的剑道,果然名不虚传。”
西门飞雪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又朝皇甫若澜拱了拱手:“皇甫小姐。”
皇甫若澜微笑颔首:“西门公子今日大放异彩,明日想必会有更多人向西门公子讨教。”
西门飞雪点了点头,认真道:“我不怕别人来讨教。能与更多人交手,才能让我的剑道更加精进。父亲说,明日的比试恐怕会更加激烈。我也会继续上场。”
“那你可要好好休息,养足精神。”皇甫若澜道。
几人又说了几句,西门飞雪便告辞离去。凌烽望着他的背影,低声道:“这西门飞雪,日后不简单。若西门世家当真与皇甫雄图等人不是一路,那倒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皇甫若澜点了点头。她自然看得出来,西门飞雪是真心实意地把凌烽当成了兄长风范来对待。这样的人,在古武界中不多。能交上一个,都是难得的缘分。
两人回到南苑,老祖宗已经命人备好了饭菜。皇甫青云也回来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晚饭,说着今日古武大会上的所见所闻。老祖宗听得津津有味,尤其是听到西门飞雪以弱胜强、最后剑指停在狄雄天眉心三寸处时,老人家连声赞叹:“这孩子不错,有当年西门剑明年轻时的风采。剑心澄澈,方能有此成就。凌烽,你做得对。这样的人才,值得以诚相待。”
凌烽笑着道:“祖奶奶说的是。我与西门家主也有些投缘。等古武大会结束,说不得两家还要走动走动。”
老祖宗点头道:“好,好。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晚饭过后,凌烽陪着老祖宗说了一会儿话,又与皇甫青云下了一盘棋。皇甫若澜则去厨房熬了一壶安神茶。一家人其乐融融,倒也暂时忘却了外头的那些暗流汹涌。
夜深了。凌烽和皇甫若澜送老祖宗回了南竹园,又陪她睡下,这才返回葬心阁。皇甫青云也回听雨阁休息去了。
凌烽和皇甫若澜并肩走在月光下。夜风凉爽,吹得两人的衣袍轻轻摆动。皇甫若澜仰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忽然道:“凌烽,明日古武大会,若是慕容家的人或者隐杀流派的人寻你麻烦,你打算怎么办?”
凌烽笑了笑,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只要他们敢先动手,那便是给了我还手的理由。在这皇甫家中,我本不想生事。可若有人非要把脸凑过来,我也不介意替他松快松快。”
皇甫若澜看着他那副坦然自若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这个男人,永远都是这般自信。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敢笑着往前走。她挽住他的手臂,将头靠在他的肩头,轻声道:“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有事。”
“放心。能让我凌烽有事的人,还没生出来呢。”凌烽笑着道。他的声音散入夜风中,像是这夜色深处最笃定的一句承诺。
月光如银,洒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紧紧相依的影子。皇甫世家的夜晚,表面上宁静如常。可这宁静之下,暗流已经越涌越急。古武大会的第一天已经过去。明天,又会有怎样的风雨,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