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狱这三个字一出,整个演武场的气氛陡然一变。
那些原本还在为前面几场比试议论纷纷的人们,此刻全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擂台上那个黑面精悍的男子身上,又顺着他的目光,投向了看台上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
凌烽。
江海凌家少主,那个在京城搅动风云、杀得慕容世家损兵折将的年轻男人。今日古武大会,他虽未曾报名参加,却一直是各方势力暗中关注的焦点。谁都知道慕容家与他之间有着不死不休的血仇,只是谁也没想到,慕容家居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派出慕容狱这样的重量级人物,当众向凌烽邀战。
慕容狱是谁?慕容世家二十年前的武道天才。他少年成名,十多年前便已在慕容世家中崭露头角,一身武道修为极为深厚。后来他忽然从古武界中销声匿迹,有人说他闭关参悟天品宗师境,也有人说他远走海外,在那无边的战场中磨砺自身的武技。可无论是哪一种说法,都注定了他此次重现古武大会,必将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慕容狱竟然亲自出手了……看来慕容家这次是铁了心要当众废掉凌家少主啊。”
“我看未必。慕容狱再强,难道还能强过莫道人吗?莫道人不也折在了凌烽手里?”
“话不能这么说。莫道人那是在京城,又中了凌烽的计,才身死道消。如今这是在皇甫家,在古武大会上,凌烽若应战,便只能规规矩矩地上擂台。这正面对决,可没有半点取巧的余地。”
“慕容狱胆敢当众邀战,必定是有恃无恐。这凌烽若是不应,那便是当众示弱,往后凌家在古武界中再无抬起头来的可能。可他若是应了……慕容狱又岂是好对付的?”
场下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像是一阵又一阵涌动的暗潮。凌烽坐在看台上,面色平静得有些反常。他像是根本没有听到那些议论,也没有看到慕容狱那双如刀般投来的目光。他只是慢悠悠地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那神情闲适得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皇甫若澜就坐在他身旁,可她的心却早已提到了嗓子眼。她比谁都清楚,慕容狱的邀战意味着什么。这分明就是慕容世家处心积虑布下的杀局。他们就是要当着古武界所有势力的面,逼凌烽上擂台。上了擂台,生死各凭本事,便是皇甫家这东道主,也不好插手。若凌烽赢了,慕容家顶多再折一个高手;可若凌烽输了,或者被打成重伤,那慕容家便连本带利都赚回来了。
“凌烽,别去。”皇甫若澜压低声音,急急道,“这摆明了是冲着你来的。慕容狱消失了十几年,如今突然现身,谁也不知道他现在的实力到了什么地步。你不应战,他们也不能拿你怎么样。古武大会可没有规定,被人挑战就一定要应。”
凌烽笑了笑,将茶盏放回桌上。他转头看向皇甫若澜,见她那张绝美的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不由得心中一软。他伸出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温声道:“若澜,有些时候,退一步并不意味着海阔天空。慕容家既然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若不应,那才是真的让他们得了意。你放心,一个慕容狱,还奈何不了我。”
“可是——”皇甫若澜还想再劝。
“没有可是。”凌烽截住了她的话,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凌烽若连一个慕容狱都不敢应,那还拿什么去护着你,护着凌家?今日这擂台,我必须上。你只管坐在这里,等我下来。”
皇甫若澜与凌烽相处了这么久,哪还能不了解他的性子。这个男人一旦拿定了主意,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她心中又急又忧,却也知道再劝无用。她只能咬了咬下唇,将满肚子的担忧都咽了回去,只留下一句:“那你千万小心。”
凌烽朝她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然后站起了身。他这一起身,场中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探究,有担忧,也有幸灾乐祸。凌烽统统不在乎。他迈开步子,一步步朝擂台走去。他的步子不疾不徐,像是去赴一场普通的约,哪有半点如临大敌的模样。
西门飞雪忍不住看向自己的父亲。西门剑明朝他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此子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他的心志,比你想象中还要坚韧。慕容狱这一战,只怕讨不了好。你且看仔细了。这种级别的对决,对你日后修剑大有裨益。”
西门飞雪闻言,神色一凛,当下再不分心,只将目光紧紧地锁在了凌烽和慕容狱的身上。
凌烽走上了擂台。他与慕容狱相距不过两丈,相对而立。近处看,这慕容狱比方才在台下瞧着还要黑瘦一些。他生得并不高大,可那身形却如同一根钉在地里的铁柱,透着一股沉凝如山的味道。他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曲张,像是随时都能捏碎人的咽喉。最让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中,却亮得如同两团鬼火,透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冷厉。
“凌烽,我还以为你不敢上来了。”慕容狱开口,声音像是铁片摩擦,沙哑而刺耳。
凌烽淡淡一笑:“你既指名道姓地请我,我若不来,岂非让你下不来台?慕容世家出来的人,总是这么一副自以为是的德行。我今日来,只是想看看,慕容家这回又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
“你会看到的。”慕容狱说话间,眼中的寒光又盛了几分,“京城一役,你杀我慕容家不少好手。今日,这笔账,我要讨回来。”
凌烽挑了挑眉,道:“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两人的对话并不长,却已让整个演武场的气氛降至了冰点。皇甫雄图站在主位看台上,手心里捏着一把细汗。他当然希望慕容狱能当众将凌烽踩下去,可他也担心这一战会闹到不可收拾。若凌烽真在皇甫家出了什么事,莫说老祖宗那一脉不肯罢休,便是凌家背后那深不可测的势力,也绝不会善罢甘休。他这个东道主,夹在中间,稍有处置不当,便是里外不是人。
可事已至此,他总不能出面阻止。否则,那便等于当众承认皇甫家护着凌烽,与慕容家的同盟便再难维持。皇甫雄图牙一咬,终是忍住了没有出声。他只是朝身旁的裁判使了个眼色。那裁判会意,走上前来,沉声道:“既已登台,便是应下了这场比试。大会规矩,点到即止,不可伤人性命。两位可有什么异议?”
“无异议。”凌烽道。
“自然没有。”慕容狱也道。
裁判点了点头,又交代了几句,便退到了一旁,高喝一声:“比试开始!”
话音甫落,慕容狱的身形已经动了。
快!
快得让场下那些修为稍弱的年轻人甚至连残影都来不及捕捉。只见慕容狱脚下重重一踏,整个擂台都似乎向下沉了一分。他整个人如同一头从地狱中扑出的恶鬼,携着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杀意,朝凌烽暴掠而来。他右手成爪,五指之上隐隐泛起一层青黑的气劲,那气劲扭曲盘旋,像是五条择人而噬的毒蛇。这一爪,正是慕容家的“裂魂爪”。
凌烽在慕容狱动身的瞬间,眼中的慵懒已经尽数散去。他的反应半点不慢,身子微微一侧,堪堪避开了那迎面而来的利爪。慕容狱一爪落空,却并不收势,左手已经如影随形地跟上,五指如钩,直取凌烽的腰肋。他出手极快,招招狠辣,每一击都直奔要害,显然是不留半分余地。
凌烽在擂台上连退三步,身形如游鱼般滑不溜手,堪堪将慕容狱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一一躲了过去。他退得极有章法,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既不远,也不近,刚好让慕容狱的攻势差上那么半寸。擂台下的行家里手们看得分明,这凌烽哪里是在退,分明是在以退为进,借势卸力。
慕容狱的攻势绵绵不绝,一爪快过一爪,身上的气劲也一节节地攀升。那气劲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到了最后,竟然像是凝成了一片无形的泥沼,要将凌烽困在其中。地品宗师境强者的域场,此刻已然初露峥嵘。
凌烽眼中精芒一闪。他感受得到,慕容狱的域场已经开始压制他的身形。这慕容狱的实力,果然比莫道人还要强出一线。若再这般退下去,他迟早会被那域场完全罩住。那时候再想反击,可就晚了。
想到这里,凌烽不再退避。他猛地止住身形,右拳骤然握紧。刹那间,一股炽热到极点的气血从他体内汹涌而出,像是有一头沉睡的远古凶兽在他身体里悍然苏醒。那股霸烈的气势如山洪暴发,硬生生地将慕容狱那阴冷如狱的域场撕开了一道口子。
“八荒破军拳——三荒八方雷!”
凌烽一声低喝,右拳携着滚滚雷音,朝慕容狱当头轰去。这一拳快如奔雷,势如惊涛,裹挟着一股无坚不摧的霸道力量,狠狠地撞向了慕容狱的利爪。
“轰!”
拳爪交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声音像是平地起惊雷,震得近处看台上的人耳中嗡嗡作响。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炸开,将擂台上的尘土吹得四散飞扬。慕容狱只觉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顺着他的五指灌入手臂,整条臂膀瞬间麻了一瞬。他心中微惊,手腕一翻,将那股力量卸去了大半,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凌烽也微微后仰了一下。慕容狱那裂魂爪中蕴含的气劲阴冷刺骨,竟像是要顺着他的拳头钻入体内,腐蚀他的气血。可凌烽的霸血之力何等霸道,只在那阴冷气劲入体的刹那,便被他的血脉之力冲散得干干净净。
两人各退一步,四目相对。慕容狱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更盛。凌烽则缓缓活动了一下手腕,脸上的神情仍是那般平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击,已经让他试出了慕容狱的深浅。这人,比莫道人强,但还未到地品巅峰。想要赢他,不难。但要想在古武大会上赢得漂亮,又不致闹出人命,那就得多费些手脚了。
“不错。能硬接我一爪而不伤的年轻人,你是头一个。”慕容狱阴测测地道。
凌烽笑了笑:“那是因为你遇见的年轻人太少了。慕容家将你藏了这么多年,今日放出来,总不会只为了说这些废话吧?”
慕容狱眼中杀意暴涨。他不再多言,双爪齐出,身形再次暴起。这一次,他的速度比方才更快,气劲也更浑厚。他显然已经不再保留,要动真格的了。
凌烽嘴角微微一扬。来吧。他也正想看看,这个所谓的慕容家二十年前的武道天才,到底还有多少斤两。他双拳一握,迎着慕容狱的攻势,不闪不避地冲了上去。
两人再度纠缠在一起。一时间,擂台上拳影爪风交错,气劲纵横四溢。场下众人看得目眩神迷,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这一战,已经远远超出了年轻一辈弟子比试的范畴。这分明是两个真正的强者,在以一种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式,分个高下。
西门飞雪看得心血沸腾。他的目光死死地跟着凌烽的身形,生怕错过任何一招。他看见凌烽在慕容狱那如狱似渊的气劲压制下,非但没有落於下风,反而越战越勇。每一拳轰出,都带着一股舍我其谁的霸气。每一拳落下,都逼得慕容狱不得不收爪回防。那种化繁为简、直指本心的拳法,不正是凌烽今日才与他讲过的“杀人之道”吗?
“原来,这才是凌大哥真正的实力。”西门飞雪喃喃道。
西门剑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他的目光,同样未曾离开过那方擂台。他知道,这一战,将会让凌烽的名字,真正刻进古武界每一个人的心里。
而擂台之上,凌烽与慕容狱的战斗,也已进入到了白热化的阶段。两人的气劲不断碰撞,发出阵阵轰鸣。那方用整块青石铺就的擂台,此刻竟已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要知道,这擂台可是皇甫世家耗费了不少珍稀材料加固过的,等闲地品宗师境的对战,根本不可能损其分毫。可此刻,它却在这两人的对轰中,隐隐有了承受不住的迹象。
凌烽知道,该分出胜负了。他与慕容狱不同,他不需要什么试探,也不需要什么热身。他从来都只有一条准则:以最快的速度,打垮对手。既然慕容狱的深浅已经摸清,那他自然不会再拖延下去。
“四荒破敌杀!”
凌烽猛地暴喝一声,四重力道毫无保留地爆发而出。他的拳势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厚重,仿佛一拳便能轰碎眼前的一切。慕容狱也察觉到了凌烽拳势的变化,他瞳孔骤然一缩,双爪交叉护在身前,将全身的气劲都凝聚在了那一点。
“轰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声中,慕容狱的身形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被凌烽这一拳轰飞出去。他双脚在擂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一直退到擂台边缘,才堪堪止住。他双爪垂在身侧,十指竟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一缕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
整个演武场,鸦雀无声。
凌烽缓缓收回拳头,负手而立。他没有乘胜追击,只是淡淡地看着慕容狱,道:“我说过,想要我的命,你还不够格。”
慕容狱抬起头,那双鬼火般的眼睛里,满是不甘与骇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了一口血沫。
胜负已分。
凌烽转过身,朝台下走去。他的步伐依旧平稳,像只是上去转了一圈。可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古武界年轻一辈的格局,已经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