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秋天,凌锋真带小汤圆去了趟云岩。
说是一趟,其实不近。火车到省城,再转长途,最后换一辆带篷的小货车。那货车是邵明找的,司机姓罗,四十来岁,黑红脸,说话像放炮。见凌锋带着个女孩,他把后斗里的菜筐挪了挪,说:“大兄弟,这路颠。让孩子坐前头。”小汤圆却说:“我坐后头。能看山。”凌锋便陪她一起。车斗里垫着草垫,两人并排坐。山路左一弯右一弯,人便跟着晃。小汤圆却一点不晕,眼睛总望着外头。那些山,层层叠叠,青中带灰,有几处还挂着细长的白水,像给山披了条薄带子。凌锋说:“怕不怕?”小汤圆说:“不怕。像坐在浪上。”凌锋笑:“那就多看看。这山水,江海没有。”
到那村小时,日头已偏西。方未早早在坡上等。他比照片里更瘦,也更高,颧骨上晒出两团红。见小汤圆从车斗里跳下来,他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两排白牙:“小汤圆,你长这么高了。”小汤圆仰起脸:“方未哥,你晒黑了。”方未说:“山里日头厚。”他说着,就要帮凌锋提那两口大袋子。凌锋说:“不用。不重。”方未还是抢过去一袋。三人沿坡上去。教室里正有孩子探出头,黑亮亮的眼睛,像一窝刚睁眼的小兽。
方未的宿舍在学校后头,一间十平见方的小屋。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烧煤的炉子。墙角整整齐齐码着书。凌锋说:“就住这?”方未点头:“挺好。夜里安静,能听见河。”小汤圆说:“河在哪儿?”方未指窗外:“坡下。夏天水响,像有人拍门。”小汤圆趴到窗边看。凌锋说:“你这诗做得不错。”方未红了脸:“是孩子们说的。”凌锋笑。方未就着那炉子,煮了锅稀饭,又炒了盘自家腌的腊肉。凌锋没客气,就着锅沿吃了三碗。小汤圆也吃不少。方未说:“这儿别的没有,米管够。都是村里人给的。”凌锋说:“你在这,比我想的还顺当。”方未说:“人处久了,就跟一家人似的。谁家有个事,都喊我。”他话里,竟有几分这地方特有的平实与热乎。
那晚,方未带他们去村小后面的坡上坐。天极黑,星子却亮得吓人,像谁把一篮碎钻泼了。小汤圆说:“这星比江海多。”方未说:“空气好。再过会儿,能看见银河。”凌锋也仰头。他很多年没这样看过天了。风从山谷里上来,凉而不寒。坡下那条河,真在响,像在给夜打着拍子。他忽然说:“你在这教书,家里放心。这地方,养人。”方未说:“我也这么觉着。有时候下了课,孩子们围着我问东问西。我就想,当年在巷子里,我不也这样,总爱听您和陈叔说话。”凌锋笑:“你比我强。我只会教他们站桩。”方未说:“都是让人站住。一样。”凌锋没再说话。三个影子在坡上拖得老长。那银河横过头顶,像一条极远又极近的路。
第二日正巧是礼拜一,方未要上课。凌锋说:“你上你的。我听听。”便真搬了张条凳,坐在教室最后。小汤圆也坐他旁边。那教室不大,挤了二十多个孩子。高的高,矮的矮,衣裳都不算新,可脸都洗干净了。方未讲得慢,却清楚。他教的是语文,那一课叫《桂花雨》。方未问:“有谁见过桂花?”有几个孩子举手,说在镇上见过。方未说:“我老家有棵桂花树,比这教室还高。一到秋天,风里都是香的。”孩子们“哇”地一声。方未又说:“今天,我们就来读读这桂花雨。读慢些,把香味读出来。”于是,满屋子都是极脆极亮的读书声。那声音从木窗漏出去,又滚进山谷。凌锋坐在最后,忽然觉得,这比他当年听过的任何军歌都动听。小汤圆也入了神,跟着小声念。那一瞬,凌锋极想把这教室、这声音,都装进眼里,带回江海。
课后,方未要领他们去家访。走了十几分钟山路,到一户人家。那家只有个奶奶和个女孩。女孩叫阿朵,是方未班上的。阿朵奶奶眼有些花,见方未来了,非留他们吃饭。凌锋不让。奶奶说:“老师总给阿朵带本子,还垫了学费。吃顿饭怎么了?”方未说:“您别记这些。阿朵争气,比什么都强。”奶奶就抹眼睛。凌锋在一旁,没说话。他看见那屋里,一张方桌,两条凳,墙上有张旧奖状。风从墙缝进来,把奖状吹得轻轻卷。他忽然想,这世上的“根”,不一定都在平处。有些根,就是长在这山缝里,也牢牢抓着土。
回村小的路上,小汤圆说:“爸爸,我想给阿朵买双鞋。”凌锋说:“好。回去量量她的脚。”小汤圆又跑回去,跟阿朵在院里比了比。阿朵不明白,只说:“你鞋真好看。”小汤圆说:“你也会有。”阿朵笑,露出个小虎牙。那笑极清,像山里的泉。
那天傍晚,凌锋和小汤圆要走了。方未送出坡下。凌锋没说什么大道理,只从兜里摸出个信封,里面是一叠钱。方未不肯要。凌锋说:“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们买过冬的炭。我不在,你替我办。”方未这才收了。他朝凌锋鞠了一躬。凌锋拍拍他肩:“放假就回来。让刘姨给你包馄饨。”方未笑:“我记着。”小汤圆也朝他挥手:“方未哥,寒假见。”方未点头。车开了,方未站在那坡上,像这山里又立起的一株树。凌锋从后视镜看他,直到拐过山弯,那身影才消失。小汤圆靠在凌锋肩上,说:“爸爸,我以后真想来当老师。”凌锋说:“那就来。读好书,把本事带进来。”小汤圆“嗯”了声。她不再说话,只望着窗外那层层叠叠的山。那山在暮色里,像一群沉默的长者,看着这辆小车,慢慢驶向更宽的路。
这年,陈岳的桂树结了籽。不多,可极饱满。陈岳说:“这籽,等春天能种。”凌锋说:“那就种在巷子两边。再多种一排。往后,从巷口到巷尾,全是桂花。”陈岳说:“那这巷子,真成香巷了。”叶川在旁,说:“我店里的桂花糕,也能做成‘香巷’牌。”韩锋说:“那我茶铺,叫‘香巷茶寮’。”几人笑作一团。夜姬说:“你们这是要把日子过成招牌。”凌锋说:“招牌不招牌,不重要。心里有香,走到哪儿都沾着。”夜姬没说话,只看着那几棵结籽的树。风过,树影摇,像在点头。
那年冬天,江海没下雪,只落了几天冻雨。巷子里的路滑,陈岳便带着几个大孩子,把草垫铺在巷口。韩锋的茶铺外,支了把大伞,伞下放一壶姜茶,谁过都能喝。凌锋有回说:“你这茶铺,快成茶水摊了。”韩锋说:“我乐意。”凌锋便坐下,也灌了碗姜茶。那茶辣得他直吸气。韩锋问:“怎么样?”凌锋说:“像你。”韩锋笑骂:“滚。”两个老兄弟,在冷风里坐了一下午。雨点子打在伞上,啪嗒啪嗒。巷子里的孩子放学,一个个从伞下跑过,都喊“韩叔”。韩锋便一个个应,像这巷子里另一棵不落叶的树。
快过年时,方未回来了。背了一筐山货,有核桃、板栗,还有几把极嫩的野菜。刘梅高兴得不行,说:“这比什么都强。”方未笑。他比秋天又瘦了,可精神头足。石头缠着他,问山里有没有狼。方未说:“狼没有,野猪倒见过。”石头“哇”地叫。小汤圆说:“你听他唬你。”方未说:“真不唬。有一回家访,走到半路,见个影子在坡上。我当是狗,细看,是头野猪。我站那不敢动。它倒先跑了。”孩子们听得屏气。凌锋在旁,也笑。那晚,老宅里吃的是方未带的野菜和腊肉。萧万军说:“这菜,有山气。”方未说:“那您多吃。”饭桌上,其乐融融。夜姬也来了,还给方未备了双极结实的鞋。她说:“山路费鞋。”方未收了,说:“谢谢夜姑姑。”夜姬“嗯”一声,又去给芷兰夹菜。芷兰已能自己用勺,吃得满脸。满院子的人,都像被这热气蒸软了。
年三十,老宅里更热闹。穆恩、罗尔德蒙、小刀、熊子、海狼都来了。阿诚也带了那女孩。小勇、周野、大姚,都从外头回来。叶川把店里的红灯笼提来,挂了一院。韩锋不知从哪弄来几挂小鞭,说:“就放几响,图个响。”凌锋说:“别惊着芷兰。”韩锋说:“她可比你胆大。”果然,芷兰听见炮响,非但不怕,还拍手。凌锋笑:“这丫头,以后也是个没边儿的。”皇甫若澜白他一眼:“像你。”凌锋说:“像你。你从前不也不怕。”皇甫若澜没反驳。她只是把芷兰抱得更稳了些。
年过完,春天又懒懒地来了。陈岳和叶川在巷子两边开土,把桂花籽一粒粒埋下去。凌锋也去。他挖坑,陈岳点籽,叶川覆土。那籽极小,像一粒粒暗色的芝麻。可凌锋知道,过不了几年,它们会长成树。树会开花。花会香过每一扇窗。而他和这些人,就守着这一片香,一年一年,把日子过成别人眼里的、那一点点不必说的安稳。
这安稳,像这巷子,不宽。可深。深得能装下所有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