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开了整整七天，桂生的院子就香了整整七天。
那几天里花落得一天比一天多。早晨推开房门时，青砖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金色——那是夜里风摇落的花。桂生舍不得扫，就穿着鞋踩着落花走到桂树底下，脚下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带起一阵细微的香气。
第八天早晨，老人说该摘了。
“花开到最盛的时候就该收。再等几天花就要谢了，落在地上的就糟蹋了。“老人搬出了四五只宽口的竹簸箕，又取了干净的纱布铺在廊下的石桌上，“今天把该收的收一收，晒干的晒干，腌制的腌制。这些花够咱们用一年。“
桂生放了学就跑回来帮忙。老人教他怎么摘——不要整个花簇扯下来，要只采那些已经全开的花朵，一手轻轻托住花簇的底部，另一手的拇指和食指捻着花蒂轻轻一拧，完整的单朵花就落进了掌心。不伤花，也不伤枝上那些还没开的花苞。
桂生学了几次才找到那个捻花的力道，开头几次拧断了花蒂，连着一小截嫩枝也扯了下来。老人也没有说他，只把那些断枝收在一边，说“这些也能晒干泡茶，不浪费“。到第十几朵的时候，桂生的手感终于对了，一捻一拧，花朵完整地落进掌心。他把摘下来的花放进面前的簸箕里，金色的小花朵堆积在一起，像一捧细碎的、被阳光碾成了颗粒的黄金。
那天下午他们摘了将近两个时辰。凌烽站在梯子上摘高处够不着的花簇，老人和桂生摘低处的枝条。三个人分了三片区域，各摘各的，偶尔有人停下喝口水，又继续。头顶上的蜜蜂还在嗡嗡地飞着，围着那些还没摘完的花簇打转。整个院子回荡着花蒂被轻轻拧断的细响和竹簸箕里花朵相碰时沙沙的摩擦声。
摘了满满三簸箕。桂生坐在石凳上看那三簸箕桂花，花朵密密地铺了一层又一层，颜色从浅金到深金不等，有的是初开的淡色，有的是盛放的浓黄。三种金色堆在一起，明暗交错，像一幅还没有被搅匀的画。老人把三簸箕端到廊下通风的地方摊开晾着，用纱布罩起来防虫，说让它们慢慢脱水。
剩下的花老人拿来做桂花酱。他取了一只大陶碗，把新摘的花一层糖一层花地铺进去，用木杵轻轻捣压，让糖和花充分融合。桂生蹲在碗边看着那些金色的花瓣在糖粒中被捣出汁液，慢慢地洇开，把白色的砂糖染成了淡黄色，再用杵子轻轻一搅，便成了一种颜色温润的糊状物，香气比干花更加饱满浓郁。
老人把做好的桂花酱装进两只小瓷坛里，用红布扎紧了坛口。
“等过几天蜜渍透了就能吃。“老人把坛子放进灶房的柜子里，“抹馒头、泡水喝、做馅儿都好。“
桂生看了看灶房柜子里那两坛桂花酱，又看了看廊下晾着的三簸箕桂花，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实实在在的。不只是树上开着的、风里飘着的，而是被他摘下来了、收进罐子里了、用自己的手一点点攒起来了。那些金色的小花朵现在都储存在了不同的容器里，等着在冬天或者来年春天被打开、被使用，把夏天的等待和秋天的盛开续到下一个季节里去。
傍晚的时候桂生在草纸上写了一大段关于摘花的记录。他写到了摘花的手感、三种晾干方法的不同、老人做桂花酱的步骤，还画了一只小花簇的简笔图，标出了花蒂的位置。他写完之后想了想，在最底下添了一行：“今年摘的桂花，够吃一年的了。“
他搁下笔，把草纸合上。书包里的纸页已经厚得快要塞不下了，他把最前面几页最早的草纸抽出来看了一遍——四月廿八记的那个新芽，现在已经在院子里长成了一棵换过盆的小树。他翻到中间那些关于夏天的记录，蝉鸣、大雨、溪水涨落，每一页上的字迹都比前一页稳一点。他翻完之后把纸页按原顺序放好，觉得这沓草纸就像一棵植物自己给自己写下的年轮，每一页都是一圈看不见的纹路，记录着一个季节又一个季节的移动。
晚上桂生拿了一小碟桂花酱抹在馒头上吃。馍还是温的，桂花酱在热馒头的表面化开来，甜香浸透了松软的面体。他咬了一口，桂花的味道和麦香在嘴里融合，暖暖的、厚实的，像是把秋天咽进了肚子里。
他吃完之后去院子里站了站。桂树上的花已经摘了大半，剩下的那些稀疏地缀在枝间，在夜风里轻轻摇动。香气比前几天淡了些，但更清远了，不再浓得扑鼻，变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在夜色里浮动的东西，你注意到了就觉得香，不注意了就从鼻端滑过去了。青砖地上的落花被扫成了一小堆，堆在树根旁，明天会被翻进土里成为来年的养分。
东角桂树的枝梢在月光里显得舒展而轻快，像是卸下了满身的重负。花摘了，但树还在。那些被摘下的花会变成酱、茶、糕，散落在不同的日子里；而树上剩下的花还会在秋风中继续开着，直到最后一场秋风把它们吹落。到时候院子里会再次铺满金色，而桂生会拿起扫帚，把它和这个秋天一起收进某个角落里去。
他站在月色里，秋夜的凉意从脚踝和手腕渗进来，已经有些明显的凉了。他拢了拢外衣，转身往屋里走了。灶房柜子里两坛桂花酱正在黑暗中慢慢地蜜渍着，廊下簸箕里的干花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缩脱水，树上的余花正在月光里进行着它们最后的盛开。这个秋天被他用双手接住了，正从一棵树上分散到不同的容器和纸页中去，一点一滴地延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