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的一天早上,桂生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牵牛花开了。
是那根爬得最快的藤,已经爬到了门楣旁边,从竹竿过渡到了墙面上,稳稳地贴住了石灰墙。藤蔓的顶端在夜里舒展开了一个小小的喇叭口,颜色是极浅的紫色,在晨光里薄得几乎透明。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着,像一个刚睡醒还没完全张开手的人。花心里有一圈更深的紫色纹路,从花心向外辐射,像被手指轻轻按了一下之后留下的放射状印痕。
桂生蹲在门口看了很久。这是今年第一朵牵牛花,也是他亲手种下的第一朵。种下去的时候只是几粒黑褐色的干种子,经过一个月的发芽、抽藤、攀爬,现在开出了这么一朵薄而精致的花。花瓣在早晨微凉的空气里轻轻颤动,像在呼吸。
凌烽出来的时候也看见了。他站在桂生身后看了一会儿,说:“牵牛花只开早上这一阵。太阳烈了它就合上了。明天早上还会再开新的。”
桂生把这句话记住了。他吃完早饭去学堂之前又去看了一眼,那朵花已经张得更开了一些,边缘的卷曲彻底平展开来,整朵花像一个完整的喇叭口朝着外面吹着什么听不见的声音。他从多个角度看了看,发现花的背面比正面颜色更深,从外面看花瓣上有一条条浅色的脉纹,像是画上去的。
放学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桂生远远就看见那朵牵牛花已经谢了。花瓣收拢了,颜色从浅紫褪成了接近枯色的暗紫,整个花冠垂下来,像一个闭上了眼睛的人。但旁边那几根藤上又冒出了新的花苞,两朵、三朵、四朵,小小的圆锥形花蕾立在藤尖上,在午后的阳光里饱满地鼓着。
“明天它们会开。”桂生站在门口说。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平时早。推门出去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院门口的墙面上已经有五朵牵牛花同时开了,一朵比一朵大,一朵比一朵开得完整。浅紫色的、淡蓝色的、还有一两朵近乎白色的,在晨光里像一排小小的喇叭对着巷子吹着无声的晨曲。最先开的那一朵已经微微谢了,但昨天新冒出来的花苞又展开了两三朵,藤蔓上还有更多花蕾正在成形。
桂生数了数,一共有七朵开着的、五朵谢了的、还有十几个花苞。整面墙从门楣往下大约一尺宽的位置,爬了十几根牵牛花藤,密密匝匝的叶片和花朵把灰色的墙面变成了一个活的花墙。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去学堂,一路上脑子里全是那些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的花喇叭。
那天他把牵牛花开花的事告诉了小满。小满说他也想种,桂生便答应秋天收了种子之后分他一些。小满又说:“你家的牵牛花是什么颜色的?我家的要是也能开不同颜色的就好了。”桂生说:“有紫的、有蓝的、有白的。等结种子的时候我分颜色给你。”
从那天开始,桂生每天早上出门之前都要在院门口站一会儿。那些牵牛花每天早上都有新的开放,每天中午也都有谢掉的。他渐渐看出了规律——最先开的总是在最下面那几根藤上,越往高处开得越晚。最顶端的花蕾总是最晚绽开的那一批,像是在排队等着。
老人偶尔会在桂生出门之后到院门口站一会儿,看一看墙上新开的牵牛花。有时候他会把那些已经彻底谢了、快要落下来的残花摘掉,让新的花苞有更多空间。他摘花的动作很轻,捏住花柄一拧就下来了,不伤藤也不带叶。桂生有一次回来早了,正好看见老人站在门口摘残花,老人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线里被拉得长长的,手臂抬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截瘦而有力的手腕,手指捏着花柄一拧一放,残花就落进了掌心里。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老人摘完之后转身回院子,看见了桂生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朝他点了点头,说:“残花摘了新的才开得好。”
桂生跑过去,和老人一起把门口那面墙上的牵牛花检查了一遍。他学着老人的手法摘掉了两三朵已经蔫了的花,动作没有老人那么利落,但也没有扯坏藤蔓。他摘完之后把花捏在手心里看了看——残花虽然谢了,花瓣的薄和软还在,捏在指尖上像捏着一小团被揉皱的绢。
那天傍晚他在草纸上写道:“牵牛花每天早上开,中午谢。谢了之后把残花摘掉,新的花苞就会开得更好。师父说这叫‘去旧存新’。我觉得这和院子里的其他事是一样的,菜地里的老叶不掐掉,新叶就长不大;旧花不摘掉,新花就没有地方开。日子也是这样,过完一天扔一天,后面的日子才有地方来。”
他合上草纸的时候,院门口的牵牛花藤正在暮色中慢慢收拢今天最后一朵花的瓣。明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那些现在还是花蕾的小苞会绽开成新的紫色喇叭,在晨光里轻轻吹着无声的口哨,送他出门去学堂。而他会在放学回来的时候,摘掉那些已经完成使命的残花,给明天的花开腾出位置来。一天一天,一茬一茬,花开花谢间,日子就在这些微小的循环里持续地往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