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五月之后,院子里的绿意就再也收不住了。
大桂树的树冠已经重新变得浓密饱满,新叶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把枝条间所有的缝隙都填满了。阳光穿过树冠时只能漏下细碎的光斑,在青砖地上投出一片片晃动的碎金。树底下那片从春天就空着的区域,现在被枝叶的荫影重新覆盖了,荫影的范围比去年更大了一些——树长大了,影子也跟着长大了。
桂生早上蹲在菜地边摘了第二茬青菜。这一次他没有像头茬那样犹豫,掐叶的动作利索了不少,拇指和食指一捏一折,一掐一个准。青菜的新叶已经长得比最初的老叶还要大了,被掐掉外层之后剩下的芯叶继续往上冒,一棵变两棵,两棵变四棵,整条土带上的青菜从最初的细弱幼苗变成了一排整齐的、深绿色的矮丛。他把掐下来的青菜叶子堆在竹筐里,叶片层层叠叠地摞着,压得紧实,沉甸甸的一筐。
豆角也结荚了。第一批豆角是前一周出现的,细细的、嫩绿色的弯月形,从豆角花的萼片底下探出来,一天比一天长。桂生每天都去量一量,从最初的指甲盖长到了现在的两指长,再有三四天就能摘了。豆角架上爬满了藤蔓,绿叶密密麻麻地铺开,把竹竿的骨架全部遮住了。远远看去,那一排架子就像一面直立的小绿墙,墙面上挂着疏疏落落的豆角,像小刀片一样悬垂着。
牵牛花每天早晨都开。院门口那面墙已经被藤蔓覆盖了大半,绿叶密密麻麻地叠着,花朵每天早上开一批谢一批,颜色从浅紫到淡蓝到近乎白色,像一块被风吹皱了的、会变色的绸缎。路过巷子的人有时候会停下来多看两眼,赵婶路过的时候跟桂生说:“你家门口的牵牛花比镇上花圃里的还好,秋天一定要给我留点种子。”桂生答应了,他已经在藤蔓上找到了好几个正在鼓起来的种荚,等秋天干透了就能收籽。
墙角那棵桂花苗抽出了第七片真叶。叶片比之前所有的大了一圈,形状和色泽已经和成年桂树的叶片十分相似了,只是等比例缩小了一些,像一棵缩微版的桂树。它旁边的栀子花苗也长了新枝,从上到下绿得精神抖擞,顶端又酝酿出了新一批花苞,比去年的花苞更多、更密。薄荷在窗台上长得太旺了,桂生不得不再分了几盆出来,送给了何婶和阿元家各两盆。
小满家的黄瓜也结了果。小满带来了一根手指粗的嫩黄瓜,表皮还带着细细的绒毛,折断时脆嫩得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两个孩子分着吃了,黄瓜的清甜和脆爽在嘴里化开,桂生觉得那是夏天最干净的味道。小满说再过几天还能摘更多,到时候给他送一篮子来。
学堂里宋先生开始教《诗经》里的几首短篇。其中一首写到“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宋先生说这是古人记载农时的诗,七月天火星西沉,天气转凉,九月就该准备冬衣了。桂生听着课,脑子里盘算着自家院子里的节奏——五月摘豆角,六月收牵牛花籽,七月桂树该浇伏水了,八月要准备摘桂花,九月泡梅子酒……他已经在心里画出了一整年的农事表。去年这个时候他还不太清楚每个季节该做什么,现在他已经能自己排出来了。
下午放学后他蹲在院子里把今天的记录写完了。写到豆角即将可以采摘的时候,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豆角形状,歪歪扭扭的,像一个被弯折了的绿色月牙。他画完之后端详了一下,觉得不太像,又在旁边重新画了一个。第二个比第一个好一些,至少能看出豆角的弧度和两端的尖角了。
他把草纸收好,站起来走到东角桂树底下。树冠浓密的荫影把他整个人都兜住了,他仰头看了看那些层层叠叠的叶片,从最低的枝条一直看到最高的树梢。阳光从叶片之间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洒下细碎的光斑。他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在他掌心里留下清晰的纹路触感。
这棵树已经在这里站了许多年。在它面前,他的一年记录不过是一小段时间。但这一年里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树的年轮上留下了痕迹——浇过的水被根吸进去变成了木质,掐过的菜在土里留下了养分,掉落的叶子和花被翻进土里成了腐殖质。树在用它的方式把他做过的一切都记录下来,就像他在用草纸记录树的变化一样。
桂生收回手,在树干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转身回了屋。灶房里飘出晚饭的香气,凌烽在炒青菜,用的是今天早上桂生掐的那一茬。青菜下锅的声音和锅铲碰撞的声响一起传来,和檐下燕子的啾鸣、墙外青溪的水声、院子里桂树叶在晚风里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把整个初夏的傍晚填得满满当当、暖暖融融。
他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等着开饭,手里握着那块青石。石头被他的掌心捂得温热光滑,圆润的边缘贴着他的指缝。明天早上他还要去摘豆角、看牵牛花、给薄荷浇水、给桂花苗摘掉一片被虫咬过的老叶。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每一天都有每一天的事情。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往前走着,不急不慢的,把他的院子和他的记录一起填得越来越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