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司马府门口。
赵金凤没有请帖,没有拜帖,自然连人家大门都进不去。
好在禀报了身份后,不多一会儿,一个年轻男人就将她请了进去。
偏厅。
宋知正在里头议事。
赵金凤只能在偏殿等候。
她想着待会要说的话,压着心中的怒火,隔着墙听着十二号的声音,越发垮脸。
十二号…到底认出她没有?
这一次突然带走所有工匠,别是整她的吧?
宋知眼黑心沉,发现她身份玩弄她捉弄她,似乎合情合理。
随后赵金凤又否决了这个想法。
做人嘛,凡事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她赵金凤算哪颗山东大葱,轮得到宋知对她恋恋不忘?
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宋知也早就把她忘了!
赵金凤左等右等,等到百爪挠心,怒火焚身,正准备雷霆小怒,终于被亲卫引进了书房。
宋知坐在案后,手里翻着军务文书,神色淡淡,一仰头就看见赵风迎面而来。
赵风今日穿了一件深色麻衣,她生得瘦小,皮肤又白,见人自带三分笑,看着像是十四五的少年郎。
宋知挑挑眉。
他猜出今日赵风是为了那几个工匠来的,但依然不解。
北境的商户还有胆子来跟他宋知讨说法的?
赵金凤朝着宋知拱拱手。
宋知看向她。
一时之间,气氛突然沉默。
两个人都等待对方开口说话。
赵金凤低咳一声,调整心态,暗道民不与官斗,宋知抢了她的生意又如何?
难不成她还敢给他几个嘴巴子,顺带把周家三兄弟抢回来?
她不敢。
她只敢卑躬屈膝和颜悦色把十二号当胚胎哄。
十二号给她两个嘴巴子,她还得关心他的手疼不疼。
商,贱。
官,贵。
赵金凤压下心头怒火,面上又是那样恭敬亲和的笑,“宋大人——”
宋知对她没耐心,手指轻敲桌面,“你若是来找周家三兄弟的,趁早歇了心思。粮草乃军中第一要等之事,今年寒流更甚,周家三兄弟作为北境百姓,有义务修缮军仓。”
“瞧您这话说得……”赵金凤笑笑,“将士们在战场上拼死搏杀,小人又怎会分不清轻重缓急。”
宋知脸色稍霁。
“今日来……”赵金凤嘴皮子转了个弯,“小人是想要回之前宋大人借走的文书,当时宋大人说三日内归还,这…这…都许久……”
哦。
宋知想起来了。
检查仓库的时候因为赵风的文书资料齐全逻辑分明,所以他借来给幕僚参考了。
时间一久,竟也忘了。
宋知在书案上翻找好半天,听得底下人缓缓道:“宋大人,周家三兄弟能到您手底下做事情,也算是为国效力了。小人也替他们高兴咧。只是——”
小个子男人唉声叹气起来。
就在宋知以为赵风旧事重提,说来说去还是要他放人的时候,赵风却话题一转,两只眼睛笑得像是狐狸。
“只是那地火龙是小人独创,周家三兄弟不过依葫芦画瓢,若是缺了小人这关键图纸,只怕无法施工。”赵金凤从怀里掏出地火龙图纸递给宋知,心口却在滴血,可脸上笑容愈发不动声色,“这不,小人紧赶慢赶的就给您送过来了。”
宋知不想赵风竟然如此知情识趣,倒破天荒升起一丝丝愧疚,正要伸手去接时,听见外面继续抒发感慨。
“哎,虽说这方子是小人祖传的,随便一卖也是几千两银子,但是为了不耽误军国大事,小人一个人的利益又算得了什么?小人死了以后,若是祖宗怪罪,小人也敢挺着胸脯说小人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对得起北境的百姓!”
“再说这地火龙做好后本就是想承接军方的粮草保暖生意,不曾想宋大人连这个都已经为小人考虑到了,实在是高明——”
宋知的手停在半空。
男人微抬眼眸,好整以暇的看向她。
这小子……拐着弯的骂他与民争利呢。
可伸手不打笑脸人呢。
更何况这小子笑得阴嗖嗖的——
宋知将文书合上,神色不变,“周家三兄弟我只征用一个月时间。你民间做炕的生意,该怎么做就继续做,我自会为你保驾护航。”
赵金凤恨不得翻几个白眼。
连吃带拿,你还挺霸总。
还稀得你保驾护航?
我赵金凤既然出马,那整个北境的修炕生意都是她的!
“至于你的图纸——”
这,还真有些棘手。
若地火龙的图纸出自赵风之手,确实如他所说,一张方子,无价之宝,可作为家族传好几代的富贵,他这手一伸就断人财富,倒确实有与民争利的嫌疑。
买下来?
就怕这小子坐地起价啊——
“什么图纸?”赵金凤将图纸双手呈上,恭敬放到宋知桌上,“小人说了,北境战事为先,将士们敢豁出命去,我难道不敢豁出一张图纸来?”
宋知蹙眉。
伸手去拿图纸。
可取不动。
赵风的手指死死摁住在上面。
四目相对。
那小郎君笑得跟狐狸似的,她悻悻的松开手,舔着脸道:“小人打小脑子就好使,不仅想得出地火龙的生意,还想得出其他生意,宋大人要不要听听小人损失了修炕的生意,接下来还要怎么大展拳脚?”
宋知视线落在桌上那图纸上。
他笑了笑,眼睛里已经有冷意,“看样子,我得听赵掌柜一席话才能拿到图纸?”
赵风却嬉皮笑脸,“害。几千两的图纸,能让宋大人听小人一席废话,这买卖……划算!”
宋知轻叹一声。
这事情…确实是他不占理。
再说他也看出这赵风口口声声愿意交出图纸,可明里暗里都是挤兑——
果然,这小子不会让他白拿东西。
宋知的视线轻飘飘的的落在赵风脸上。
他似乎第一次认真打量赵风。
确实如传言中一样……生得面红齿白……小白脸。
还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
就是吧——
不知怎的,宋知总觉得赵风有两分面熟,但又说不上在哪里见过。
“好,你说。”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想着以后在税赋或商路上给赵风一些便利就罢了,投桃报李,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再多的,他可给不了,也不愿意给。
前线战事,军机大事,莫说赵风这样的小商贩要让路,就连朝中文武官员都要让开一条道来。
没想到这人蹬鼻子上脸,直接追着要,“小人听说,军中每年冬天都要采购防护用品,比如……”
她顿了顿。
“手套。”
宋知一愣,“手套?”
“对。”
“手套是何物?”宋知皱眉,“军中只有筒套。”
赵金凤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