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宋知第一次踏足赵风的地盘。
他到的时候,院子里正鸡飞狗跳。
曹虎光着膀子在劈柴,斧头举得老高,一身的腱子肉油光发亮。瘦猴儿蹲在门槛上啃饼,啃得正香,嘴角挂着一圈饼渣。彩环端着个饭从厨房转出来,迎面撞上宋知,差点把刚出锅的饭砸自己脚上。
青天白日的,见了鬼啦!!!
十二号怎么纡尊降贵来他们这地方了!
等等——
小姐还在换衣裳!屋子里还有裹胸布呢!
彩环几乎是鬼叫一声,立刻往房间里跑,随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宋知蹙眉。
好懒散的队伍——
以赵风的能力,应该御下有术才是,怎么他这群手下……看起来脑子都不太好?!
“……宋、宋大人?”曹虎也回过神,斧头咣当掉地上,手忙脚乱去扯搭在晾衣绳上的褂子来遮住自己的胸肌,别说,被宋知看着了还挺害羞的——
曹虎生怕宋知发现赵金凤身份,拦在宋知跟前,把他从赵金凤房间前支开,“宋大人,书房坐。”
宋知嗯了一声,穿过这片鸡飞狗跳,进了书房。
很快赵金凤穿戴整齐出现。
“宋大人。”她脸上立刻堆起笑,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屋里坐。”
下次可不兴吹风了啊!
对于一个满是叠甲的人,怎么好搞突然袭击呢?
不曾想宋知是来给她送药的。
“上等的金疮药。”他指了指她手臂上的伤,“受了伤吧?”
赵金凤道了谢,把药盒收了。心里嘀咕:送了安神汤又送药,宋知这是三顾茅庐请她去当狗头军师吗?
她顺口问了一嘴,“那些打手线索可有眉目了?”
宋知盯着她,声音放低,“没有半点线索,仿佛人间消失一般。”
四目相对。
“他们在边城还有同伙。这伙人应该是藏匿在此人家中。”
宋知勾唇一笑,为赵风的敏锐机警,也为他们的心有灵犀。
“刘能?”
“刘能?”
两个人几乎同时脱口。
宋知唇边笑意更深。
好久,好久,好久没有遇见一个像赵风这样和他有默契的人。
赵金凤却摇头,“刘能家里太过显眼,所以未必就是刘能。万一城里不止刘能一个卖国贼呢。但…是条调查的线索。”
宋知就笑她,“不担心手套的问题了?我听说城里原材料涨价,一日高过一日,连带普通老百姓都用不起皮料了。你那两万副手套来得及吗?”
赵金凤摊手,盯着他,“我如果帮着宋大人揪出刘能这个蠹虫,怎么也算是功德一件吧?宋大人帮我递个折子,就说我为国效力耽误了交货时间,缓个两三个月…应该不难吧?”
小郎君凑得更近了。
近到他看清楚她脸上的绒毛。
“再说,我为宋大人鞍前马后,宋大人总不至于卸磨杀驴。”
那人迟迟不说话。
久到赵金凤抬眸。
四目相对。
赵金凤这才看见宋知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对面男人嘴唇一张一合,眉头紧皱,视线落在她的眼角眉梢,细细扫过,仿佛一场酣畅淋漓的……性骚扰。
赵金凤脑子一下炸开,蓦地抽身,心中狂跳起来。
宋知…可是见过她的!
虽说当时宋知眼睛不好,但宋知说过凑得近了能看个大概。她如今乔装打扮,眉毛刻意画粗,也做了修容调整,鞋子里也垫了东西,但——
宋知何许人也?
这小子精得跟狐狸似的!
就怕自己什么时候露陷而不自知。
“你……”宋知话说一半,又不往下说了,只是收回视线暗自蹙眉。
赵金凤心里狂叫:你倒是说完啊!
最讨厌话说一半的!
似乎察觉赵金凤幽怨的目光,宋知抽身一笑,“我总觉得你面熟——”
又是面熟。
赵金凤心里上蹿下跳,面上却笑得更是奸猾,“是吗?我也有此感,说不定我和宋大人在梦里见过。”
这小子……油嘴滑舌。
“那夜仓库里,你为何要灭口?”
“啊——”
赵金凤愣了愣。
宋知端茶,沸水翻滚,映照出男人平静的双眸,“那一晚仓库,你起初对那个人留有活口,但为什么突然对他下死手?”
赵金凤脑子里空白了好几秒,顿时警铃大作——
淦!
宋知真是千年狐狸成了精了!
当时情况如何危及,宋知一面击退敌人,一面竟还能观察到她的动作!
片刻,干哑的笑声从齿间溢出,赵金凤笑了笑,“宋大人的问题真让人难以回答。当时那种情况,不是我死,就是他亡。我没杀过人,一时妇人之仁犹犹豫豫不是应当之事?”
她迎着宋知的目光,一字一顿。
“并非每个人都像宋大人一样杀伐果断。小人虽心黑了一点,但这是第一次沾上人命。对了——”赵金凤扯扯唇,“这一切还是为了宋大人呢。”
一句话,让宋知脸色微白,彻底不敢再问。
那一夜若非赵风及时赶到,他或许真成了城西的一具尸骨。
屋内沉默片刻,宋知突然起身,朝着赵金凤郑重其事地拱拱手,“抱歉,是我唐突。我向赵掌柜赔个不是。”
你还知道你唐突?
赵金凤心里翻白眼,面上却装出感动的样子,“宋大人言重。”
两个人虚与委蛇了片刻,赵金凤才进入正式议题,“城西那批茶砖铁器,我已经让曹虎送到大人手里了。可我估摸着,单凭那批货,钉不死刘能。”
宋知点头,“倒卖军资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走私的货虽然是他囤的,但一抓不到上头货源,二抓不到那群关外之人,无法指证刘能。刘能极有可能继续逍遥法外。”
赵金凤微微挑眉。
治不了刘能,就治不了孙德茂,那她在北境……就没有翻身的机会。
“但是——”宋知轻敲桌面,面上含笑,“没有证据,可以制造证据。”
赵金凤抬眼。
好小子,竟然跟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别说。
赵金凤有时候觉得她竟然跟宋知诡异地同频共振!
宋知看着她,语气平淡:“刘能本就无辜。给他添些罪名,也无妨。反正他是否清白,我心中清楚,亦对得起天地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