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张脸,隔了许多年,但许宛泱这辈子都忘不掉。
她眼底的情绪,被恨意和痛苦交织。
静滞许久,才幽幽开口:
“我说过了,请你不要再来看望我父亲,也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周叙的手还搭在她腰侧。
从她的反应和言语里,大致能猜出眼前这个男人是谁。
盛渊。
当初被许柏舟救下的那个孩子。
周叙调查过,当年盛渊坠海,并不是意外。
是他想自杀。
世界有时候就是那么荒唐又玄幻。
到最后,想自杀的人没死成,想好好活在这个世界的人,因见义勇为而牺牲。
京市老城区的图书馆里,还能找出当年的报纸。
那时候,许柏舟救人的事件被大肆报道。
但也不全是正向的评价。
夹杂着“多管闲事”、“死得好冤”、“救自杀的人不值得”这类的说辞。
而他的妻女,一边承受着失去亲人的痛苦,一边听着尖锐刻薄的声音。
那个时候,许宛泱应该才13岁。
又开始下雨了。
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
盛渊就站在离许宛泱三步距离的位置,表情歉疚:
“出现在你面前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
“只是想来看看许先生。”
“不需要你来看他。”
许宛泱声色冷厉,“我知道救你是他做出的选择,但抱歉,我不是圣人,也没有他这样宽阔的胸襟。我只知道,你害得他丧命,害得我妈妈丧夫,害得我丧父!”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的情绪很久很久,没那么失控了。
周叙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但她推开了。
她自己撑在车门上,牢牢地站稳,然后对周叙说:
“我没事。”
“泱泱...”盛渊喊她,“今天是他的忌日,我只是想过来看看他,表达我的谢意和歉意。”
“不要再来了。”许宛泱别过头,不想再看他。
盛渊不敢再继续说话,也不敢再有进一步的动作。
只是低喃一句: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那么恨我吗?”
“对。”许宛泱说。
她确实恨盛渊。
没办法不恨。
当年盛渊出现在许柏舟的追悼会时,众目睽睽之下,她一个13岁的小女孩,将一束白菊狠狠地砸在他脸上。
也是和今日同样的话语:
“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眼前。”
因为只要看到他,就会想起父亲丧命的全部画面。
太痛苦了。
她知道救下盛渊是许柏舟的选择。
同样的,怨怪盛渊,也是她个人的选择。
周叙将许宛泱扶进副驾,关上了车门。
离开之际,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盛渊。
“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
-
车子驶出墓园。
回程路上,许宛泱始终一言不发。
周叙单手打方向盘,空出一只手去牵她。
一只温热的大手将她攥得很紧。
他说:“不要憋着,想哭就哭,适当地发泄情绪是好的。”
许宛泱的眼泪是无声的,不受控地滑落,但并未表露任何只言片语。
只是到最后,呼吸不畅,哽咽出声。
周叙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靠边停车,给她递餐巾纸,解开她的安全带,将人揽在怀里哄。
他保证说:“以后不会让他出现在你面前了。”
没说一句安慰的话。
因为未承受他人的苦痛,无法感同身受地让他人坚强振作。
不会再让他出现。
是因为不想看她难过失控。
许宛泱擦干眼泪,缓过来一些。
她说:“这么多年过去了,见到爸爸当时救下的人,我依然控制不住情绪。”
“谁规定了要控制。”
周叙轻轻抚她后背,“在我面前,不需要坚强,你只需要真实、松弛,随意表达。”
过了很久,许宛泱重新系好安全带。
她望着窗外,“走吧。”
周叙问:“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带你去逛逛?”
许宛泱说:“想回家。”
“好。”
周叙重新启动车子,“回家。”
-
回家后,悦湖偌大的影音室里正在播放一部名叫《步履不停》的电影。
周叙陪着许宛泱一起看。
影片的镜头很美,但呈现的是东南亚家庭沉重、压抑又拧巴的爱。
情节推动到电影里的母亲在大儿子忌日那天,刻意请来了儿子当年救下的人。
她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将自己的痛,悄悄化作对他人的苛责和隐忍的悲哀。
要让被救的人,一直活在歉疚与感恩之下。
影片在这一刻,被许宛泱按下暂停键。
她不想继续往下看了。
周叙能懂她,“走吧,给你煮排骨面好不好?”
许宛泱没应,坐在那儿。
她说:“这部电影拍的很好,但我不理解那位母亲的行为。”
周叙点头,“我知道。”
许宛泱继续说:
“我和妈妈,在爸爸去世以后都明确了不愿再见到盛渊。他是否心怀感恩和歉疚,全凭他的良心,没什么好强求的。”
影片里被救下的人,并没有成为出类拔萃的大人。
他平庸、普通。
正因如此,救人者的父母才更加无法释怀,自己如此优秀的儿子,因为这样的人而丧失生命。
正如许宛泱也无法释怀,自己的父亲救下一个本就想自杀的人。
她不知道,另一个世界的许柏舟,在离开妻女后,是否会为自己的当初的行为而后悔。
“未经他人苦,所以我没有立场来安慰你。”
周叙停顿,继续说,“但我可以确定一点,那就是你的父亲,还有小渔,都不希望你深陷与过去的执念与泥潭里。”
“我们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但我们,对于未来,还尚能留足准备和应对的能力。”
-
当晚。
许宛泱梦见了许柏舟。
他还穿着她记忆里的那件白衬衫,朝她慈爱地张开双臂。
许宛泱哭着跑过去。
美梦里,她好像拥抱到了爸爸。
许柏舟像她小时候那样摸她的头。
“泱泱,周叙那孩子不错,你会幸福的。”
后来场景变了,许柏舟站在岸边。
不是出事的那个岸边,是小时候她和他一起钓鱼的那个河边。
他在梦里笑了一下:
“泱泱,我从来没后悔过救人。我只是自责,因为救一个人,让你产生那么多恨与痛。往前走走吧,好不好。在你每一个思念的瞬间,爸爸其实一直存在着。”
她哭着从梦里醒来,在黑暗里靠坐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她状态好一些。
吃早饭的时候,她对周叙说:
“我爸昨晚来我梦里了,他说很满意你。”
-
盛渊是在国庆假期结束后的第二天出现的。
李青阳提前一天打电话给周叙,说盛鼎资本的盛总想约个时间跟他见面。
理由是“想谈一些私人事务”。
周叙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正在翻一份项目文件。
他翻页的动作没有停,“约几点?”
李青阳说:“明天下午三点。”
周叙说:“行。”
第二天下午,盛渊准时出现在承安大楼。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比墓园那天看起来正式一些。
但表情里的紧绷程度没有减。
周叙的助理把他带进会客室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周叙已经坐在里面了,桌上放着两杯水。
他示意盛渊坐下,然后问:“盛总,你找我有什么事?”
盛渊坐下来,先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
他开口:“周总,我长话短说。”
“当年的事,这些年我一直在找机会补偿,但——泱泱她不想见我。”
他停了一下,“我想了很久,觉得不能因为她的拒绝就不做任何事。所以我想以匿名的方式,把一笔钱转到她和她母亲名下,不是施舍,是她父亲救了我的命,这是我应该做的。具体操作可以由你这边来安排。”
周叙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
隔了一会,才若有所思道:
“盛总,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
盛渊问:“那你这边方便安排吗?”
周叙态度强硬:“不方便。也不会帮你安排。”
盛渊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为什么?”
周叙靠在椅背里看着他。
“因为这件事的决定权不在我手里。她愿不愿意接受这笔钱,是她自己的事。如果我替她安排了,等于我在告诉她‘你应该接受’,而我不打算替她做任何决定。”
盛渊沉默了一会儿。
“我理解你的立场。但我不是为了让她原谅我才做这件事。我是想为她和她母亲提供一些保障。”
周叙坦言:“她们不需要你的保障。”
盛渊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文件夹。
“那如果我以匿名的方式,不让她们知道呢?”
周叙:“盛总,你觉得她这么多年不原谅你,是因为你钱给得不够多吗?”
盛渊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被窗格切割的光带上,像在重新调整自己几秒钟前的预期和此刻听到的回应之间的差距。
“不是。”
周叙:“她恨你,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是因为你出现在她面前,会让她想起她父亲是怎么死的。这件事,用钱解决不了。”
盛渊:“那我能做什么?”
周叙:“她已经告诉过你了——不要出现在她面前。如果你真的心存愧疚,就做到这一点。”
盛渊坐在会客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半晌,他站起来:“我知道了。我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
盛渊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会客室重新安静下来。
周叙坐在原位,看了一眼盛渊刚才坐过的位置,然后拨通了许宛泱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