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的掌心刚好覆住许宛泱微微发凉的指节。
“你不说,是因为你还没准备好。直面痛苦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
“泱泱,不是所有的痛苦都要讲出来的,不愿意说,我们以后就不要再提。”
许宛泱的手揪着他的衣领,双眸闪烁着泪光。
“对不起,我......”
周叙突然很轻地吻了下她的唇。
不想听她说对不起。
不想看她哭。
更不想她明明什么也没做错却陷入无比内耗的情绪。
他只想她开心快乐,不被烂事烦扰。
一触即离的瞬间里,许宛泱感受到他的泪。
他......哭了?
下一秒,周叙把人抱得更紧。
“他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你不用再痛苦了。”
“泱泱,不要跟我说对不起,你一点错都没有,你已经很勇敢了。”
他没有办法直视她的眼睛。
他的心很痛很痛。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周叙说,“当年,在你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我没能在你身边。”
许宛泱任由眼里的泪滑落,就这么静静地靠在周叙肩膀上。
她说:“当年的事,谁也预料不到的,我们谁也没错。”
周叙的眼眶很红很红,他无比痛恨曾经自以为是的自己。
如果,他能多去了解一些许宛泱的消息...
如果,他一直陪在许宛泱的身边...
如果,他没有被嫉妒吞噬...
从得知这些残忍的事实后,他就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假设里。
他假设着许多好的可能,但此刻望着爱人流泪的眼睛,才猛地反应过来,永远都不会有如果。
假设也不可能成立。
正因如此,才更难过。
那么好的许宛泱,善良明媚,这个世间所有美好的一切都该配她。
她不该遭受这些的。
周叙吻掉她的眼泪,声音喑哑极致:
“只要一想到你过得不好,我就觉得快要不能呼吸了。”
“现在好起来了。”
许宛泱扯出一个笑容,“谢谢你来爱我,但更要谢谢我自己,因为我没有放弃继续热爱生活的能力。”
“嗯。”周叙吻她,“许宛泱真的很棒很棒。”
“周叙。”许宛泱回应他的吻,“我想跟你讲讲三年前的事。”
“不想提就不要提。”周叙不想揭开她的伤疤。
“不是。”
许宛泱摇摇头,“只是觉得,讲完就该翻篇了,我没有错,我已经在努力往前走了。”
“好。”
周叙给她缓冲的时间,听她慢慢讲。
-
关于三年前的记忆,许宛泱一直觉得,所有的噩梦几乎都堆叠在一起。
方蔓确诊的是早期乳腺癌。
她每年都有定期体检,发现得早,手术也很成功。
事情就发生在方蔓出院的前一天。
许宛泱在医院陪着她到晚上七点,护工和凌伟泽过来后,她才离开,准备去找小渔。
医院离小渔家不远,凌伟泽提出让司机送她时,她拒绝了,在打车软件上叫了车。
小渔一个人住在老城区,是外婆留给她的老房子,属于拆迁安置房,小区内的设施已经有些老旧。
司机的车驶不进狭窄的弄堂,许宛泱只好下车。
这天晚上的风声冽冽,无星无月,天空只剩一片暗蓝调的死寂。
许宛泱攥紧包带,走在偏僻弄堂里,有种被人紧盯的不安感。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人,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亮着。
她给小渔打了个电话,“嘟嘟”响了片刻,没人接。
于是又编辑一条信息:
「我在你家附近的弄堂,总觉得有人跟着我。」
消息刚发送出去,一道黑影闪过,掐住了她的脖子。
手机“啪”一声,掉落在地,碎出好几条痕迹。
屏幕亮起来,“小渔”的名字跳动着。
但许宛泱已经捡不到手机,也接不了电话。
就着昏暗的路灯,许宛泱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你……”
许宛泱记得他。
经常混迹在大学生城附近网吧的社会青年,叫刘阳。
有前科,之前骚扰过许宛泱,被周叙报警送进去拘留了。
没想到被放出来后,竟怀恨在心,盯上了她。
那人笑得面目狰狞,“骚货,可算逮到你一个人的时候了。”
许宛泱被掐得喘不过气,拼命挣扎,“你到底想干什么?”
“当然是…gan、你啊。”
“对了,周叙呢?是不是把你搞到手,玩腻了就踹了?那不如,给我好好玩玩。”
男人笑得猥琐又下流,松开了掐她脖颈的手,见她要跑,一把抓住了她的长发,把她往巷子深处拖拽。
许宛泱大声喊着“救命”,很快被他伸手捂住了嘴。
“省点力气吧,留着一会儿叫。”
男人嘴里的酒气混杂着烟臭,飘散在四周,许宛泱本能地想吐。
男女力量悬殊,她被摁在墙上的时候,有一只手暴力地游走在身体四周。
白色长裙的肩头被撕扯,破裂开一小部分。
锁骨处白皙的肌肤暴露在黑暗里。
绝望之际,许宛泱在随身背的包里摸索到一把美工刀。
刀是怎样刺中男人的,许宛泱不记得了。
太混乱了。
她只记得刘阳惨叫了一声,松开了自己,倒在地上。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
许宛泱整个人都站不住,小刀滚落在地,她手上沾着未干涸的血。
小渔赶到的时候,许宛泱已经瘫软地倒在那儿。
右侧的肩颈上有红痕,皱乱不堪的白裙已经染上鲜红的血。
黑夜里,红与白,两种极致的反差。
小渔失控地尖叫,跑到许宛泱面前,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到她身上。
“泱泱,泱泱…你有没有事啊……”
小渔声线颤抖着,“泱泱,有没有受伤?”
许宛泱仿佛变成了一具提线木偶。
瞳孔失焦,眼泪一滴滴落下来,空空洞洞。
“我没事,也没受伤。小渔,他死了没?”
小渔在慌乱中去探他的气息,“没死。”
许宛泱努力镇定下来,“帮我报警。”
-
警察局,审讯台上。
冷气很足。
许宛泱手上的血迹已经干涸,腥味更重了。
小渔的外套还披在她身上。
女警倒了杯热水进来,“没事了,喝点水吧,一会儿在这上面签个字,就可以走了。”
许宛泱接过了那杯水,很热,热气从掌心蔓延到全身。
她问:“我需要承担法律责任吗?”
“不用。我们调取了事发地点的监控,也查了刘阳这几天的行踪记录,他确实跟踪你好几天了。且有你的朋友作为人证,可以证实他是预谋作案。”
“你是受害者。”
女警心疼地望着她,声线清晰又坚定,“你是正当防卫,你没有错,你做的很好。”
许宛泱抬起头,放声哭了出来。
-
许宛泱出来的时候,小渔、凌樾都在外面等她。
看到她苍白的脸,小渔哭着冲上去,抱住她。
“都是我不好,都怪我,我不应该让你一个人来找我的,泱泱……”
“不怪你。”许宛泱虚弱地应了声,“我没事了。”
说完这句话,她就倒在小渔怀里,晕了过去。
-
许宛泱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的房间里。
家庭医生,还有她的家人朋友们都围在床边。
昏迷期间,她做了很长很长的噩梦。
刚出院的方蔓就这样守在她床边,眼睛红肿。
见她醒来,又控制不住地掉泪。
“泱泱啊,没事了没事了,妈妈在呢。”
许宛泱觉得整个喉腔都很滞涩,沙哑到发不出声音。
到最后只是低低地喊了一声“妈妈”。
后面的几天,她一直在家调养身体。
手机在小巷子里的时候摔坏了,她也没想过要去买一台新的。
她有意逃避,将自己缩在紧闭的世界里,切断与外界的联系。
这几天凌樾每天都会回家。
给她带各种各样新奇的小玩意儿,哄她高兴。
许宛泱会象征性地挤出一抹笑。
最压垮她的,是小渔的死。
小渔一直都有抑郁症,也一直在接受心理治疗。
她无数次表达过想要离开的悲观念头。
但那个时候,有许宛泱陪着,拦着,她情况好转一些。
自许宛泱出事以来,小渔病情加重,陷入一种痛苦的自责情绪里。
她觉得全是自己的错。
如果许宛泱没有来找她,就不会出事。
如果她在收到许宛泱消息的时候,能赶到得再早一些,也不会出事。
小渔每天都来凌家老宅陪许宛泱。
直到有一天,小渔没来。
那一天,小渔的生母上门找她要钱。
说了什么,已经无从查证了。
但完全刺激到了小渔。
当晚,是凌樾开车带许宛泱去小渔家的。
敲了很久的门都没有人应。
最后没有办法,凌樾一脚踹开了门。
来的路上,许宛泱一颗心就砰砰跳个不停,感觉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她预感很不好。
小小的屋子里灰蒙蒙的,一点亮光也没有。
许宛泱几乎是冲进去的,大喊小渔的名字。
她看到了什么呢。
看到了小渔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像睡着了一样。
那一晚,许宛泱疯了。
小渔送去医院的时候已无生命体征。
凌樾捂着许宛泱的眼睛,看医生将白单子盖到小渔身上。
许宛泱哭到要晕厥,脑子嗡然,空白一片。
她不敢相信。
真的无法去相信这个事实。
-
小渔去世后的很多天,许宛泱疯了一样,一直呆坐在她一个人独居的家中。
她看到了小渔留给她的那封信,字字句句,都戳得她痛彻心扉。
【泱泱:
从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在想,假如我离开了这个世界,我应该怎样告别。
以前觉得要和姥姥告别,要和你告别。但现在,只和你一个人告别就好,因为我要去另一个世界找姥姥了。
别为我难过,要替我开心。你知道的,这是我一直想做的事。这些年如果不是有你在身边,我恐怕早就离开了。
我没有遇见过比你更善良美好的女孩子。小时候姥姥带着我来你家干活,你分享了所有你觉得珍贵的玩具。
后来你父亲去世,即便搬到凌家老宅,你和方蔓阿姨也依然没有辞退我的姥姥。
我见证过你的幸福,也感受过你童年的重大变故。很多时候我都觉得我们已经不是朋友了,更像家人。
在这个世界上短短的日子里,你的出现,是我人生履历里最光辉盛大的篇章。泱泱,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你,愿你幸福。
终有一天,我们会再相见的。】
许宛泱的泪水沾湿信纸。
因为她这句“会再相见”,许宛泱萌生了要立马去找她的念头。
她知道她可能也要生病了。
屋子里有关小渔的东西都收拾的差不多了。
这里有她们很多很多的记忆。
许宛泱送她的香薰和花瓶都摆放在客厅里,小渔亲手打造的照片墙上,贴的全是她们的合照。
有很多次,许宛泱都下意识地望向那扇门。
总觉得是老天爷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或许下一秒,那扇门就会推开,小渔就会走进来,跟她说:
“泱泱,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