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凌晨两点，有人拍铺面的卷帘门。
梁博睡在里间那张折叠床上——有活的时候他常修到很晚，索性不回公寓。他起来开门，老霍站在门口，头发上带着水汽，脸色很难看。
“你五月修的那台旧车。“老霍没进门，站在门槛外说，“出了事。“
梁博握着卷帘门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前晚十一点多。城北那条旧路，下坡处右弯，车飞了出护栏。“老霍声音压得很低，“开车的不是车主，是一个替跑的年青人，十九岁，姓周，别人叫他阿细。左腿断了，肋骨断两条，人在医院，还没有醒过来。“
梁博侧身让他进来，回手去拿桌上的水壶。他倒了一杯，递给老霍；老霍没接。
“你知不知现在最麻烦是什么？“老霍盯着他，“最麻烦是那台车是你修的。“
天亮以后，梁博打了三个电话，没一个打通。
九点半，铺面门外停下一台没有牌照的面包车。先下来的是那个跑腿的年轻人，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后面跟着一个穿黑色短袖的胖子，肚子把衣服撑得鼓鼓的，脖子上一条金链子，走路的时候拖鞋在地上啪嗒响。
年轻人连忙介绍到：“呢位系豹哥。“
梁博请他们坐下，豹哥没坐。他绕着铺面走了一圈，看了两眼墙上的扳手，又走到那台事故车旁边——车是天亮前从交警那边的停车场拖过来的（老霍半夜来报信的时候，拖车还在路上），就停在铺面外头的路边，车头塌进去，挡风玻璃全碎，右侧的护栏漆蹭了一整条。
“车架你切过。“豹哥开口，“焊过。“
“焊过。“
“就是你焊嘅。“
铺面里静了几秒。梁博把手里的抹布放下：“豹哥，我想讲句实话。那台车拖过来的时候，车架已经断过一次。“
“我唔听实话。“豹哥转过身来，“我同你讲条件。“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认。同边个都认——车架系你焊嘅，手艺唔够。第二，你赔。医药费、误工费，六万。分两次，呢个月三万，下个月三万。“
“我要是不认呢？“
“唔认都得。“豹哥笑了一下，笑得很和气，“咁我就问一句：嗰台车嘅车架号，点解系后补嘅？“
梁博没说话。
“你系修车嘅，呢句话你听得明。“豹哥把手指收回去，“你话唔知，边个信？你话知，咁你系知赃车仲帮人改。两条路，你拣。“
“我这一行，不是法庭。“梁博说，声音很干。
“系啊，唔系法庭。呢行只讲一样嘢——边个背得起身。“豹哥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三日。三日后我唔系听你答我，我系听你系点同人讲。“
面包车开走以后，铺面里头只剩梁博一个人。他站在那台事故车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蹲下去，从工具箱里拿出手电，用液压千斤顶顶起车，钻到车底下。
那台车翻过之后被吊车拉上来，又在露天地里放了两天，底下全是泥。他用手把泥刮开，一点点顺着纵梁摸过去。摸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心里那块石头沉下去，又慢慢浮起来。
断了。断的。但断的地方不是他焊的那道。
他焊的那道焊缝，就在旁边三寸——完好无损，敲上去声音是实的。真正裂开的是原厂那侧旧伤：上一次撞过、将就着补过的地方，补得很浅，裂口一路往上爬，爬到了防火墙下面。
他能证明。他甚至能把这台车焊上去、把裂口剖开给任何人看。
可他也知道，没有人会看，也没有人会理会他。
道理他讲得清，可这世上没人肯听——这叫百口莫辩。他这辈子第一次明白，一个人能不能说清一件事，跟他讲不讲得清，是两码事。
那天下午，老杨来了。
杨真和是接到电话赶过来的。他绕着那台事故车走了三圈，蹲下来看了一眼车底那道焊缝，站起来的时候脸色已经白了。
“你只手咁干净。“老杨的声音发抖，“做咩要碰嗰台车？“
“他给钱。“
“钱？“老杨猛地回头，“你知唔知呢台车嘅车主系边个？你知唔知佢喺场子里边系咩人？我同你讲咗几多次——收得贵嘅嘢，一定唔系好做嘅！“
梁博没还口。老杨骂了几句，声音忽然就低了下来，在那张塑料凳上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好久没说话。
“六万。“梁博说。
“六万。“老杨跟着念了一遍，像是在念一个不认识的字，“你边度嚟六万？“
那天傍晚，老霍又来了。这回他进了门，自己拉了张塑料凳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你打算点？“
“认。赔六万。“
老霍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答案。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这个圈子里，被锅是有价的。“
“有价？“
“我今日不跟你说，你明天也一定能知道。“老霍掰着手指头，“有的锅，一万两万，买回来自己背；有的锅，五万十万，出钱请人背；还有一种，不是用钱来买的——那种是上头派下来的。你自己背完，你就是他的人了。“
“我这一次算是哪一种？“
“你自己心里清楚。“老霍说。
梁博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背上有旧疤，指甲缝里还是有一些洗不净的黑。他这双手一年到头摸的是钢板、螺丝、机油，从来没摸过别人的东西；可这一刻，他觉得手上沉甸甸的。
“如果不认呢？“
“不认，“老霍把凳子往后挪了半寸，“你就是一个知道得太多、又不听话的修车佬。这个圈子最不喜欢就是这类人。“
他说完就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你修的那道焊缝，我看过，好好地。这样东西没有人会跟你说，可是我知道。“
那天晚上，郑若彤来了。
她来得比平时早，进门先看了看停在外头那台烂车，眉头皱了一下。她把手里的两杯柠檬茶放在工具台上，坐下，两只手捧着杯子，一直没有开口。
“你听人说了。“梁博说。
“我看到在赛车群里传。“她低头看着杯盖，“说南泰路有间铺面改的车撞死人。好多人问我是不是认识你。“
“没有死人。“
“那台车……是不是你改的？“
梁博看了她一会儿：“是。“
“那你——“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你有没有……你手上，是不是有麻烦？“
“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她声音一下高了，又立刻压下去，“我不是怕别的。我就是……我跟着你，从来不问你那些事，现在我同事都在问我。“
她说到一半就不说了，像是自己也知道这句话不好听。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没开封的那杯柠檬茶留下，拎起自己的包。
“我不是要跟你吵。“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你早点回家。“
门帘落下来，铺面里又静了。梁博看着工具台上那杯柠檬茶，慢慢把杯子转了一圈。
第二天傍晚，他去了一趟医院。
他没进病房，就站在住院部楼下，抬头看着那栋楼。楼里亮着灯，走廊上有人走动，住院部门口前有人在抽烟。他站了大概二十分钟，看见一个穿旧衬衫的中年妇女从大门走出来，然后蹲在台阶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一边说一边用手背抹脸。
他猜那个应该就是阿细的母亲。
他把口袋里的钱数了一遍：卡里能动的四万出头，是这个夏天一场一场跑出来的，本来是要留着削那二十万的。差两万。他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把手机摸出来，又放了回去。
第三天一早，他去了那条很窄的巷子。
还是那张最里头的桌。财叔见他坐下，先给他倒了杯茶，然后才问：“几多？“
“两万。“
财叔笑了：“小梁，你上个月那笔数，我还以为你转回做正行。“
“两万。五分息，利滚利。“
“不放。“财叔把茶杯推过来，“你听我说。我放钱看两样个东西：一个是你的赢面，第二个是你干不干净。你上个月那台车，成个场子都知道。你现在背的锅——我借给你，不算是真正借给你，而是借给那个锅。“
“那我怎么办？“
“你欠的不是钱，是一样东西。“财叔捏起一颗花生米，“钱还得清。那样东西，你还不清。“
梁博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碟花生米，很久没说话。他本来是来借钱的，走的时候手里一分没多，脑子里却多了一句话。
第三天上午，那台事故车被人拖走了，拖去了城北一座报废场。下午他赶过去，跟看场的老头说了两句话，塞了包烟，自己钻进车底，把那道旧裂口的位置剖开，拍了几张照片；又把剖下来的那块钢板用报纸包好，带回了铺面。他没打算拿给谁看——他只是想留个证据，哪怕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要看。
然后他去了那家茶馆，见了程先生。
程先生听完，泡茶的手没有停。
“你认？“程先生问。
“我认。“
“钱我帮你问过。“程先生说，“有人愿意借你一笔，利息不高，够你填第二期。“
“借。“梁博说。
程先生泡茶的手停了一下：“你不问是谁借出来吗？“
“不问。“
“不问最好。“程先生把杯子推过来，“借了一次以后，你就欠他一次人情。“
“欠多少次都一样。“
“不一样。“程先生终于抬眼看他，“以前你欠的是钱。这一次，你欠的是'事'。往后他叫你去做什么，你就不要再问为什么。“
那天夜里回到铺面，梁博拿出那个报纸包，把那块带着旧裂口的钢板，还有那几张照片，一起锁进了工具箱最底下的抽屉。
锁的时候他想起顺哥那句话。
他还没答顺哥。可现在，他手里已经先有了这个东西——一块钢板，几张照片，一个别人替他扣上的锅。
抽屉合上以前，手机响了一下。是那个跑腿的年轻人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豹哥讲，第一笔收到了。以后有事，搵你。“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坐在工具箱前面没动。铺面外头，南泰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地过，灯光从卷帘门的缝里扫进来，扫过他的脚边，又扫出去。
他这一晚才真正明白：那口锅他不是“背“下来的——是他自己伸手，从豹哥手那里接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