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前老霍问梁博拿了身份证,找人给他办了个港澳通行证商务签注。过关那天,梁博在罗湖排了四十分钟队。
他穿得比平时整齐,一件深色衬衫,裤线上还留着刚叠出来的印子。他兜里揣着老霍给的那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一个名字、还有一句“到了打这个电话“。纸被他在车上摸了三遍,边角都软了。
香港的天比广州潮湿,但近海边有海风。出关那一下,他听见周围全是听不懂的话,语速快得像在吵架。他站在关口外头愣了两秒,才想起来该往哪边走。
来接他的人是个穿黑夹克的中年男人,话不多,只问他:“第一次来?“
“嗯。“
“跟我走。“
他那台灰色捷达是两天前拖过来的。
内地的车不能自己开进香港——头一回只能拖。老霍找了个跑中港运输的司机,走文锦渡过的关,连手续带拖车费一共两千八,够他在广州跑半场。老霍在电话里跟他说:“你先跑着,牌照的事我再想办法。“车停在湾仔一个停车场的角落里,钥匙他贴身带着,晚上睡觉压在枕头下面。
那晚的场子在港岛南区,靠着海。路是山路,一边是石壁,一边是黑压压的海,弯一个接一个,灯也没几盏。梁博把车停在待发区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不是怕,是这条路跟他跑过的所有路都不一样:窄、急、没有缓冲。广州那些山路好歹还有一段缓冲带,这里没有,出了线就是石头,就是海。
第一圈他就明白了:这批人不比内地那批人慢,只是跑法不同。他们不抢起步,也不会为了半个车身去赌命;他们抢的是线——过了这个弯,下一段路就是他们的。
场边站着的人也不一样。内地那边的人多数是庄家和赌客,眼睛盯着钱;这边的人穿得像来跑步的,运动鞋、短裤、毛巾搭在肩上,有人还牵着狗。可梁博看得出,这些人里有一半是真正的车手——他们看车的方式跟他一样:不看马力,看线。
“新来的?“有人递给他一瓶水。
“广州来的。“
“广州。“那人笑了一下,笑得不轻也不重,“那边也跑这种路?“
“跑。“
“那你要记住一件事。“那人把水塞到他手里,“这条路没有第二次机会。你过不去,就是过不去;你要试第二次,海就在下面。“
梁博抬头看了看那条路。灯很稀疏,靠海那一边的护栏是水泥的,比人高不了多少。
梁博排位排在第三。发车之后他没争,压着节奏跟了两圈,把前头两台车的刹车点、进弯角度、出弯油门一脚一脚记在心里。
第三圈末,他动了。
那个弯是连续的下坡弯,路面斜着往海里倾。前面那台白车照旧走外侧,梁博没有跟着——他从内侧贴过去,靠着山的这一边,把车压在最低的线上,收油、带方向、出弯。等他回到外线的时候,已经出现在那台白车前面多半个车身的位置了。
场边有人喊了一声。
可下一圈他就被压住了。
那台白车是个老手,被他过一次之后,立刻改了跑法:不再跟他抢进弯的角度,而是在每个弯的出口前就提前把车摆正,用车身宽度卡住他出弯后的加速线。梁博跟了两圈,试过从外侧绕、试过在直道上贴尾流,都没够。
他不急了。他把车速放慢半拍,甘愿在后面多吊了一段路,一边吊一边数那台车的动作:进弯的时机、收油的深浅、右脚的落点。
数到第四个数的时候,他找到了那个漏洞——那台车在连续两次左弯之间,习惯性地把方向回得太快,每次都会空出右侧半个车身。
他在下一个左弯里,从那半个车身的位置进去了。
最后一圈最后一个弯,他前面只剩一台车。那台车的司机比他熟这条路,可梁博知道他有一个习惯:每到右弯之前,他都会早半秒点一下刹车。就这半秒,梁博从外侧抢了进去。
冲线的时候,海风灌进车窗,他听见自己的强劲有力但有在乱跳的心跳。
那一晚的钱,按场子里的说法,叫“茶钱“——没有人把这个词说明白。钱是散的,一沓一沓,塞进一个牛皮纸袋里。他数完,手心里都是纸的油墨味。这一笔,够他把账上的七万削掉两万。
钱是当晚在酒吧里花的。
那是铜锣湾一家不显眼的酒吧,门口没有明显的招牌,推门进去却挤满了人。带他来的港仔把他往前一推,喊了一声:“醒哥!这位是广州来的梁博,刚才跑赢了!“
一片嘈杂里,只有一个人没起哄。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穿一件亮黄色的吊带裙,耳朵上挂着一对挺特别又挺夸张的耳环。她坐在吧台边上,一只手支着下巴,从人群的缝隙里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打量,只有好奇——仿佛是像一只猫懒洋洋的趴在岸边正在观察着刚给捞上来的鱼。
“你就是赢了的那个?“她问。她说普通话,尾音却往上翘,听得出是硬学的。
“运气。“
“不是运气。“她摇头,“我全看完到了。你是从内侧过他的,还是在下坡弯。“
梁博看了她一眼。
“我叫陈嘉荞。“她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铜锣湾有间店,卖饰物的。你以后要送人礼物,来我这儿买。“
她说话的时候耳环跟着晃了两下。“我在巴黎待了四年,去年才回来的——学的是美术设计,回来也没干别的,就开了间店。“她说得挺随意,好像那四年只是“出去逛了一圈“。
她的指甲涂着亮色,手腕上挂着三四条细细的手链,一动就响。她说话像没完没了的连珠炮,问他从哪来、跑车多久、为什么第一次来香港就敢从内侧过弯。梁博答得很短,她就自己接下去说,一点不觉得冷场。
那一晚他被灌了很多酒,多半是陈嘉荞替他挡的。她说:“你是客人,客人不可以醉。“可她自己喝得脸颊发红,笑起来眼睛弯成一条缝,像个小孩子拿到了想要的糖。
散场是凌晨两点。她叫了车送他回酒店,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认认真真地问了一句:
“梁博,你会不会一直赢下去?“
他答得很快:“会。“
快得像不用经过任何思考一样。
她笑起来,又拉着他往街口走了两步,说饿了,非要吃一碗鱼蛋粉。那家小店在一个不起眼的街头上,只有几张塑料凳,锅里冒着白汽。她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讲她今天怎么跟供应商吵架、怎么把一批货压到七折。梁博听着,偶尔“嗯“一声。
“你怎么话这么少?“她抬头看他。
“我不太会讲。“
“那你就听我讲。“她把最后一颗鱼蛋夹给他,“反正我很会讲。“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广州:想起南泰路的铺面、想起杨真和蹲在门口抽烟的样子、想起郑若彤坐在他公寓沙发上刷手机的样子。那些画面很近,但又仿佛是隔了一层玻璃,慢慢清玻璃又变得模糊起来了。
他没有多想。他把那颗鱼蛋吃了。
第二天中午她带他去看铺头。
那间店在铜锣湾一条街上,门面不宽,玻璃柜里摆着耳环、手链、胸针,每一格都收拾得很干净。她拉开柜子给他看新到的一批货,一边说这批是从韩国进的,一边随手掰下一副耳环往自己耳朵上比,问他“好不好看“。他说好看,她就笑。
柜子最上面那一排和别的货不一样:每副下面压着一张小卡片,卡片上是手写的号数和名字。“这几副是我自己画的图,托厂里做的。“她说,“做得慢,一个季度就那么几对。“梁博伸手想去拿,又收回来了——他不认得那些料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送过人礼物吗?“她忽然问。
“送过。“
“送什么?“
“包。“
“包?“她的眉毛挑起来,“女孩子收到包会开心,但很快就会忘记是谁送的。你送耳环就不一样——耳环天天戴,天天想起你。“
梁博没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一柜子的耳环,心里忽然掠过一个念头:郑若彤上次收到那个包的时候,也只是说了一句“谢谢“,然后就放到了一边。他那时候以为她是累。
“你在想什么?“陈嘉荞忽然问。
“没什么。“
“你在想广州。“她把那副耳环比回架子上,“我看得出。“
梁博看了她一眼。
“我爸讲过,“她耸耸肩,“一个人不想说的事情,问了也没用。所以我不问。“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轻松,像在讲别人的事。梁博忽然发现,这个女孩比他小几岁,可看事情比他清楚——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而他这半年见过的人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程先生和顾建国。
回到酒店房间,他坐在床边,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接来电,是下午六点打的,广州的号码。
他拨回去。响了五声才接通。
“喂。“郑若彤的声音有点哑,背景里像是打印机的响声。
“你还在公司?“
“嗯,赶一个表。“她那边翻着纸,“你到香港了?“
“到了。刚跑完。“
“赢了吗?“
“赢了。“
“那就好。“她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注意安全,你早点睡,我这边还得忙一阵。“
电话挂了。梁博看着屏幕暗下去,忽然觉得那句“那就好“很轻,轻得像不是对着他说的。
他又想起前几个月,她打电话来能从晚饭聊到睡觉,讲同事的八卦、讲那双没抢到的鞋、讲第二天要去哪家店吃什么。现在她的电话越来越短,短到只剩下“你吃了吗““早点睡“。
他没往深处想。他只当是她在忙。
那一晚他睡得并不好。窗外的香港夜色亮得不像话,霓虹从窗帘缝里隐隐约约透进来,在墙上换着颜色。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却一直在跑那条山路——下坡、贴山、收油带方向。
他那时候并不知道,就在这间酒店的另一层,陈嘉荞正拉着朋友讲刚才那一场车,讲得手舞足蹈;而在广州,还有一个人守在复印机旁边,一边数表格的行数,一边盘算明天几点能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