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先慈因病离世,彼时我年仅十岁,虽自幼蒙先慈教导,识得一些字读过几本书,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晏宛书在提到她母亲的时候,神态略显怅惘,又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伤感。
这个时候她不需要刻意伪装,那股纯白易碎的气质便足以勾起旁人的不忍和怜惜。
徐野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先慈过世的第二年,一位长辈忽然来到上京,并在暗中找到了我。他说他叫楚春秋,年轻时曾受过我外祖父的恩惠,与先慈亦有数面之缘。他得知我在府中处境不好,便想收我为弟子,传授我一些技艺,以便将来我有能力保全自己。”
晏宛书渐渐平复心绪,语调转向柔软:“楚先生杂学旁收阅历广阔,我在他的悉心教导之下学会了很多本领,也是先生的开导让我从丧母之痛中熬过来。对了,伯爷可曾听说过妙宝阁?”
徐野点头道:“听说过。”
这还是先前瑞锦祥失窃案发后,他让闻栩去打听易市的消息,最后不曾查到瑞锦祥究竟有没有失窃,反倒是查到不少和妙宝阁有关的情报。
那是上京城最大的宝物流转之所,在大周十五道各地都设有分号,幕后东主极其神秘,或者说妙宝阁压根没有单一东家,而是很多势力纵横交错催生出来的怪胎。
“楚先生便是妙宝阁的供奉。”
晏宛书没有卖关子,解释道:“供奉不理庶务,伯爷可以理解成荣誉加衔,因此没有实权。楚先生本就是闲云野鹤的性子,不喜受到太多约束,这个身份正合他意,也让他有更多的时间来教导我。只不过妙宝阁有一些大事要仰仗我先生,所以他在阁中的地位比较超然,亦能动用一部分资源。”
这简短一番话便能解答徐野心中的大部分疑惑。
譬如晏宛书一个闺阁少女为何能厘清权贵之间的利弊得失,还有她为何能及时掌握朝堂诸公的动向等等。
徐野拿起茶壶给两人添水,而后问道:“我心中还有一处疑问,既然晏小娘子身后站着楚先生这等高人,又有妙宝阁的力量可以借用,缘何还要在晏府过得如此委屈?以你们师徒二人的手段,想要解决你家那位柳姨娘的打压和威胁,应该不难吧?”
晏宛书道了一声谢,轻轻摩挲着茶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轻声道:“伯爷,该你了。”
徐野道:“什么?”
晏宛书稍稍迟疑,眨眨眼道:“方才我已经将自己最大的秘密说出来,伯爷不该投桃报李么?”
徐野哑然。
他想了想,晏宛书这般坦诚其实还有一层用意,妙宝阁的出现意味着她不仅是装柔弱以自保的闺阁少女,还能从各方面为徐野提供助力。
如果两人的合作逐渐变得相互信任,徐野等于在上京拥有很多双藏在暗处的眼睛,个中收益难以估量。
在这个基础之上,晏宛书自然有资格对徐野提出对等的要求。
“既然你暂时不想说继续在晏府受委屈的缘由,我不逼你。”
徐野一言带过,话锋一转道:“你想知道什么?”
晏宛书显然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直截了当地问道:“伯爷为何能一日顿悟?”
这是徐野身上最大的秘密。
从一个弃武从文、主动远离勋贵圈子的不孝子孙,到如今逐渐让诸多顶层权贵知晓他的名字,徐野用短短四个月强行扭转自身的形象,这其中蕴含的风险无需多言,最终徐野还是排除了一路上的艰难险阻。
晏宛书目不转睛地盯着徐野,似乎不想漏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情绪变化。
“三月初四在秋月阁,齐子修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像往常一般百般挑衅,我不愿与他做口舌之争,谁知他竟然动了拳脚。那一拳砸在我脸上的时候,我没有还手,因为我知道他就等着我这样做。回府后,我把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两天没有外出。”
徐野语调平缓,仿佛在述说旁人的故事,晏宛书却听得有些触动。
“那两天我在思考一个问题,这些年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或者说,我身为徐家子弟,究竟有没有任性的资格?”
徐野抬眼看向晏宛书,平实地说道:“我从小就能享受荣华富贵,十三岁便承袭爵位,我的起点已是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难以追寻的终点,我没有资格只求自身喜好,而将徐家的门楣、父辈的荣耀和那些对徐家忠心耿耿的有志之士抛之脑后,所以我想改变这种现状。”
“原来如此。”
晏宛书面露感慨,其实这个回答早在她的意料之中,只是听徐野当面说一次,似乎多了几分可信。
徐野只能说到这个程度,托梦之说未必能取信于她,反倒有可能生出一些不必要的怀疑。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沉默在悄悄蔓延。
相较于上次在八仙楼的互相试探,今天两人都不同程度地展现了诚意,这是将来能深入合作的基础。
但徐野想知道更多。
晏宛书常年生活在一个被人打量和审视的环境里,对徐野这种目光格外敏感,几乎下意识地微微侧身,重新缩回她习惯的伪装之中。
沉默片刻过后,她低声问道:“伯爷这般盯着小女子做什么?”
徐野奇道:“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不看你,难道我要盯着桌上的茶壶?”
晏宛书一怔,这话好像确实很有道理。
徐野双臂搭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道:“而且晏小娘子生得这么好看,我被吸引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对吧?”
按照常理而言,他这两次相见都不算守礼,有些话更称得上无端轻薄,换做一些性情泼辣的少女,不说拂袖而去也会正色斥责,但是晏宛书只双手拈着衣角,低着头说道:“伯爷,我们还是聊正事罢……”
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很容易激起男人的保护欲,奈何徐野前世见过的红粉骷髅太多,小白花纵然容貌再美演技再好,很难让他彻底卸下心里那层防备。
“什么正事?”
他一本正经地问着,仿佛方才出言调戏的是另外一个人。
晏宛书也知道自己在那个话题上天然居于弱势,她想要的是勾起徐野的兴趣,却不想他真的越过那条线,隔岸相望加深牵扯便好,将来总有降服这位年轻伯爵的一天。
“如今承安侯府知难而退,伯爷在金吾卫履职期间最大的隐患已经平息,接下来不知伯爷有何打算?”
晏宛书神情诚恳,继而道:“伯爷若想在金吾卫继续待一段时间,最好不要锋芒毕露,否则韦大将军未必舍得让伯爷去边关。”
“这是自然。”
徐野微微点头,坦然道:“我现在不急着请调去北疆,一是因为很多事情还未准备好,二是缺乏一个合适的机会,不然那几位国公未必会点头同意。”
某种程度而言,他的处境和晏宛书有些类似,区别在于晏宛书面对的只是宅邸之内的压力,她不愿解决是有更大的图谋,而且直到现在她仍旧将真实目的牢牢藏在水面之下。
徐野则是要面对老牌勋贵盘根错节织就的一张大网,或许他们不是刻意针对徐野,但是徐野想要冒头必然会引起那些人的注意,从兵部到边疆军权都在他们的手里,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悄无声息达成目的。
所以徐野只能另辟蹊径,一方面加深和崔老先生的交情,另一方面耐心地等待时机。
“韦大将军呢?”
晏宛书提醒道:“对于伯爷来说,他既能是阻力也能是助力。”
如果韦安坚决不同意徐野离开右金吾卫,那他想去边疆拿到领兵实权会更加困难,可若韦安愿意助徐野一臂之力,这件事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徐野从容道:“大将军会帮我的。”
晏宛书眼眸一亮,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这不是少女的仰慕,而是对合作对象的欣赏,以及对自身眼光的欣慰,毕竟早在澜园雅集之日,她就看出了这位年轻伯爵的潜力。
“伯爷已经有了定计?”
“只是一个雏形,现在我还不能说。”
徐野洒然一笑,顺势说道:“既然晏小娘子主动提到了妙宝阁,后续我若有需要相助的地方,还请你不要推辞。”
这人顺杆爬的能力也不弱……
晏宛书莞尔道:“但凡是力所能及的事情,小女子肯定会尽全力。”
“那就多谢了。”
徐野将杯中茶饮下,起身道:“你应该不能在外面逗留太久,今日便聊到这里,后续我们可以书信往来。”
“嗯。”
晏宛书应了一声,轻提裙裾站起身来。
及至门口,徐野忽然止步,转头看着相隔一步的晏宛书,目测她的头顶大约到他的鼻梁位置,这个身高差令他可以将少女的体态尽收眼底。
晏宛书感应到他的注视,却没有之前的羞怯,反而带着一丝熟稔问道:“伯爷还有事?”
“没什么。”
徐野笑着摇摇头,迈步前行,留下寥寥几个字:“告辞,改日再会。”
“伯爷慢走。”
晏宛书站在门口目送,尾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放松。
想起徐野临走前的那个停顿,她意识到对方心里的戒备有可能松动,这应该算是一个好消息。
下一刻,她想到自己又要回去面对柳姨娘和晏知瑶那对倨傲的母女,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化作一声悠然的叹息。
“真是无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