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四,伤势痊愈的徐野重返右金吾卫衙门。
自韦安以下,各中郎将和郎将们都向徐野表达了亲切的问候与关怀。
这不仅是因为徐野在一系列事件中展现的能力和手腕,更重要的是大将军明确表示支持徐野的立场。
徐野对此坦然受之,不故作谦卑也不得意忘形。
接下来他便投入到日常事务之中,整个七月皆是如此。
在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徐野从宣阳坊到崇仁坊,从平康坊到昭国坊,走遍他管辖七坊的每一条街巷,实地勘察各坊每一处消遣去处,顺带摸清这些青楼妓馆和酒肆茶楼的幕后东家。
与此同时,徐野在赵怀忠的支持下,对他麾下的两百余兵卒进行了有限度的整顿。
所谓有限度,是指不动那些无药可救或者有门路的老兵油子,专挑那些出身普通勉强听劝的兵卒,交由许临漳统一操练。
最终徐野从营地的七十二人里选出十九人,各坊的铺兵中选出六十四人,组成一支四十人的机动队伍,专门负责处置各种突发情况,其余四十三人则分散安置在七坊铺位。
或许是因为徐野的名声立了起来,至少在七月份,各坊相较以前安静了许多,就连鱼龙混杂的平康坊亦是如此,顶多是一些小打小闹,甚至不需要徐野亲自出面,许临漳便能带着各坊队正解决。
但是徐野仍旧很忙。
他和晏宛书的书信往来变得频繁,两人在信中主要交流彼此的近况,以及对朝堂和边疆局势的看法。
面对徐野不时冒出来的调戏和打趣,晏宛书要么装作看不见,要么弱声弱气地反抗一下。
借助妙宝阁庞大的情报网,徐野接触到很多有用的信息,他就像一块干瘪的海绵,疯狂地吸收有用的养分,虽说这些信息对于世家大族和顶尖权贵来说用处不大,却是徐野最需要的东西,也是徐家最欠缺的底蕴。
偶然之间,徐野生出一股明悟,或许这就是晏宛书选择与他合作的原因之一。
一个家世清白背景干净、父辈在军中具备一定影响力、和老牌勋贵关联不深并且需要她帮助的将门子弟。
最后一点尤其重要,这关系到晏宛书能在合作中拥有多少话语权。
至于她寻求合作的真正目的,即便她否认和躲避这个问题,徐野依旧认为自己的判断没错,应该是和她的家族有关,只是目前还不清楚仅仅上京晏氏这一支,还是整个白溪晏氏。
除晏宛书之外,徐野没有忘记抽出时间登门拜望崔文奂崔老先生,一是为承安侯府的事情道谢,二是向这位老先生请教一些事情。
其余时间,徐野完全扑在自己的本职工作上。
“伯爷。”
许临漳帮徐野添茶,看着他手中的册子欲言又止。
此刻两人位于平康坊内的一间茶楼二层,斜对面就是大名鼎鼎的澜园,旁边桌上坐着两名金吾卫的锐卒,并非徐野从府中带来的亲兵。
那六名亲兵已经被徐野分别派往各坊铺位,充任队正的助手,既能帮助徐野更好地掌握部署,也能让他们得到充分的历练。
徐野合上册子,看向许临漳微笑道:“许叔,这两天你一直藏着心事,为何不肯直言?”
许临漳如今对徐野再无一丝一毫的怀疑,正因如此他才有些为难地说道:“伯爷打算就此扎根金吾卫?”
徐野饶有兴致地问道:“何出此言?”
“这一个月来,伯爷耗费大量精力弄清楚这七坊的情况,甚至还——”
许临漳指着徐野手里的册子,低声道:“还将平康坊出现过的纨绔子弟整理成册,详细到每个人的家世背景和生活习性,这未免太认真了。”
徐野笑道:“这样不好?”
许临漳摇头道:“伯爷做事讲究细致认真,这当然是极好的习惯,我只是担心伯爷做得越好,将来想要离开金吾卫就越难。”
他很清楚徐野以金吾卫为跳板的计划,也知道这个计划成功施行的难度。
各卫武官的调动和任免权都在大将军手中,如果没有大将军点头允准,中下级武官想要请调极为困难,徐野目前虽然和崔文奂建立了交情,崔老先生也承诺会出手相助,但是人情的力量并非无所不能。
简而言之,倘若韦安坚持要将徐野留在金吾卫,帮他处理那些复杂棘手的破事,崔老先生的人脉是否愿意付出极大的代价逼迫韦安低头?
许临漳觉得不太可能,因为韦安是天子的心腹重臣,而且他身为大将军本就不会过于忌惮其他官员。
按照许临漳和贺槐、闻栩探讨的结果来说,徐野接下来最好是低调度日,降低他在韦安心中的地位。
“是这么个道理,可是许叔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徐野敛去笑意,缓缓道:“我刚进金吾卫的那段时间出了不少风头,还在李崇达伤人的案子里借了大将军的力,他看穿了我的心思和目的,最终仍旧选择帮我一把。我在成功解决自身的隐患之后,便开始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韦大将军会不会心生芥蒂?”
许临漳默然。
韦安肯定会生出被戏耍的感觉。
这似乎是个两难境地,徐野继续当好那把刀,韦安会更加器重他,若是徐野故意藏拙敷衍了事,只怕韦安会马上翻脸。
“许叔不必忧心。”
徐野神态从容,继续说道:“大将军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要我用心做事,再将所思所想坦诚相告,他应该不会为难我。”
若是换做贺槐或者闻栩在此,多半会追问徐野的谋算,许临漳却点头道:“既然伯爷心中有数,卑职便放心了。”
“走吧,回衙门。”
徐野站起身来,稍稍舒展了一下双臂。
小半个时辰后,众人返回右金吾卫衙门,许临漳去后院校场主持今日的操练,徐野则径直来到赵怀忠的值房。
“徐郎将来了,坐。”
赵怀忠笑吟吟地望着徐野,又对书吏吩咐道:“看茶。”
“中郎将,卑职又来叨扰你了。”
徐野笑着落座。
“这是什么话?我巴不得你每天都来。”
赵怀忠对徐野很满意,差事办得利索,年纪轻轻又很沉稳,最重要的是他从不横生事端,对赵怀忠这个顶头上官颇为尊重。
如今其余两位郎将在徐野的影响下,也开始认真对待自己的职事,赵怀忠的生活愈发清闲,而且他往常收到的孝敬和好处不减反增。
像徐野这样懂事的下属,他又怎会有意见?
“中郎将,卑职今日是来请教一件事。”
徐野饮了一口清茶,不疾不徐地说道:“通过这几个月的观察,卑职发现金吾卫日常巡察遇到的麻烦不多,一些小偷小摸的罪行可以交给京兆府负责,我们最大的困难是那些年轻人之间的纷争,尤其是各家高门大族的年轻子弟。”
“你说的没错。”
赵怀忠微微颔首,暗想这不就是韦大将军器重你的理由么?
“所以卑职近来一直在思考,倘若我们右金吾卫能够摸索出一套有效的制度,尽可能减少权贵子弟之间的争斗,或者说建立行之有效的处置机制,这是不是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减轻儿郎们的压力?”
徐野望着赵怀忠,恳切地说道:“如此一来,整个东城官民都会受益,大将军和中郎将也能轻松一些。”
此言一出,值房内的空气流动仿佛停滞了片刻。
赵怀忠心思敏锐,很快就推断出徐野这个提议的真实目的。
他不想一辈子待在金吾卫,也知道韦安不会轻易放他离开,所以他选择这种迂回的手段,不是抱着撕破脸的想法强行请调,而是尽最大可能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关键在于,这个方法完全不损害赵怀忠的利益,甚至有可能助其更进一步。
一念及此,赵怀忠的态度变得更加亲切,温言道:“这是个好法子,只不知该如何运作?”
“卑职目前只有一个笼统的想法,还需要时间加以落实和细化。”
徐野顿了一顿,低声道:“不知此法是否可行,所以卑职想请中郎将和大将军通个气,如果大将军认可,那卑职就尽快筹划。”
赵怀忠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个年轻人,渐渐笑了起来。
徐野这般说,意味着将来若是事成,功劳也有他赵怀忠一份,他又怎会不同意?
“明日我便去找大将军,尽力说服他支持你的想法。”
赵怀忠几乎是拍着胸脯应下,又凑近一些说道:“你放心,大将军最是体恤下属,只要你能想到两全其美的办法,自然能得到丰厚的回报。”
“那便拜托中郎将了。”
徐野起身叉手一礼,微笑道:“卑职告退。”
赵怀忠亲自起身相送,待徐野离去之后,他面带笑容地返回房内,情不自禁地感慨道:“这小子可真有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