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的最后阶段,梁砚把全部精力压在了那本台账上。
凌晨两点,技术组的灯还亮着。小周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支笔,笔尖在笔记本上洇出一小团墨渍。曾莞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但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案子。梁砚站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那本泛黄的租住台账,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过,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台账已经翻了无数遍了。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一条记录、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日期,他都能背下来。暗记系统已经破译了——页边位置对应楼层,划痕数量对应租住天数,深浅对应是否为置换周期。所有的暗记,都指向同一个人,同一套手法,同一条十九年的杀戮轨迹。
但梁砚总觉得,还缺了什么。
他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是空白的,没有任何租住记录,只有页脚处有一个淡淡的污渍,像是不小心滴上去的墨水。他以前看过很多次,都以为是普通的污渍,没有在意。
但今晚,他的手指在那个污渍上停住了。
他凑近了看,把台灯调到最亮,又拿过放大镜,仔细地观察那个污渍。污渍不大,大约指甲盖大小,颜色比周围的纸略深,边缘不规则,看起来确实像是一滴墨水。但在放大镜下,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不是墨水。
那是划痕。极其细微的划痕,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划痕的方向杂乱无章,有的深,有的浅,有的长,有的短,像是有人用指甲或者针尖在纸面上反复刮擦,留下的痕迹。
梁砚的心跳加速了。他拿过侧光灯,把光线调成斜角,照在那一页上。在侧光下,那些划痕变得清晰了——不是一条两条,而是几十条,密密麻麻地挤在那一小块区域里,像一团乱麻。
"小周。"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醒醒。"
小周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怎么了?梁队?"
"过来看。"梁砚说,他的手指点在那一页的页脚处,"这里有东西。"
小周揉了揉眼睛,走过来,顺着梁砚的手指看去。在侧光灯下,他也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划痕,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暗记?"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是暗记。"梁砚说,他的声音很沉,"但不是我们之前破译的那种暗记。之前的暗记,都是规整的——位置固定,数量清晰,深浅一致。但这些划痕,是乱的。"
他拿过一支铅笔,轻轻地在划痕上涂了一层铅粉,然后用毛刷轻轻扫掉多余的粉末。铅粉填进了划痕里,那些细微的痕迹变得更加清晰了。
划痕确实是乱的。有的横着,有的竖着,有的斜着,有的交叉,有的重叠。没有规律,没有秩序,像是有人在极度烦躁或者极度紧张的状态下,无意识地用尖锐的东西在纸面上刮出来的。
"这一页,对应什么时间?"梁砚问。
小周翻了翻前面的记录,说:"台账的最后一条记录,是2021年8月。这一页是空白页,应该是2021年8月之后的。"
"2021年8月。"梁砚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很低,"许砚被杀的时间。"
小周的脸色变了。他看着那些杂乱的划痕,声音有些发抖:"你的意思是,这些划痕,是凶手在杀了许砚之后,留下的?"
"不是留下的。"梁砚说,他的声音很沉,"是失控留下的。十九年,凶手在台账上留下的所有暗记,都是规整的、冷静的、精确的。每一条划痕,都有明确的含义,都经过精心计算。但这一页的划痕,是乱的。这说明,留下这些划痕的时候,凶手的情绪失控了。"
"情绪失控?"小周愣住了,"凶手也会情绪失控?"
"他也是人。"梁砚说,他的声音很低,"十九年,他一直保持着绝对的冷静和掌控。但许砚的出现,打破了他的掌控。许砚用了三年时间,反向观测他,加密取证,差一点就把他的一切都揭穿了。他杀许砚的时候,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
他拿起那一页,对着灯光看了看。划痕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道道细微的伤疤,刻在泛黄的纸面上。
"这是他十九年里,唯一的破绽。"梁砚说,他的声音很沉,"唯一的情绪破绽。"
曾莞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走了过来,看着那一页上的划痕,沉默了很久。
"划痕的力度不均。"她说,她的声音很轻,"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说明手在抖。一个十九年保持绝对冷静的人,手会抖,说明他当时的情绪波动很大。"
"对。"梁砚说,他点了点头,"许砚的三年博弈,对他造成了巨大的冲击。他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但许砚让他意识到,他并没有完全掌控。这种失控感,让他在杀了许砚之后,无法保持冷静,在台账上留下了这些杂乱的划痕。"
"这些划痕,能作为证据吗?"小周问。
"不能直接作为证据。"梁砚说,他的声音很沉,"但它能证明一件事——许砚的存在,对凶手造成了实质性的威胁。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受害者,她是唯一一个让凶手失控的人。这也是凶手不惜冒着暴露风险,主动灭口的原因。"
他把那一页台账小心地放好,然后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夜色。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线上,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许砚用了三年时间,差一点就揭穿了他。"梁砚说,他的声音很低,"现在,我们接过了她的接力棒。我们不能让她白白牺牲。"
小周和曾莞都没有说话。他们看着梁砚的背影,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心里都沉甸甸的。
台账的最后一页,那团杂乱的划痕,像一道无声的证词,在黎明的微光中,静静地等待着被解读,被理解,被永远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