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莞把自己关在法医中心的实验室里,整整一天。
她面前的桌子上,摊着许砚的手记复印件、台账暗记的照片、四户人家的笔录、还有从受害者体内提取的药物成分分析报告。她一页一页地翻,一条一条地对比,试图从这些零散的信息中,拼出凶手藏匿药物的方式。
东莨菪碱、阿托品、氟哌啶醇。三种药物,按特定比例混合,制成麻痹药剂。这种药剂,无色无味,微量即可让人失去反抗能力,大剂量可致死。凶手用了十九年,从未失手。
但问题是,这些药物,他从哪里来的?又藏在哪里?
403的陈淑兰,退休药剂师,承认给凶手配过药。但她配的是成品,是已经混合好的药剂。原液和配比工具,凶手一定自己留着。毕竟,十九年,他不可能每次都找陈淑兰配药。他一定有自己的原液,自己的配比工具,自己的一套配制方法。
这些东西,会藏在哪里?
曾莞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701房间的平面图。一室一厅,约五十平米。卧室、客厅、厨房、卫生间、阳台。她在每个区域上都标了可能的藏匿点:床底、衣柜、抽屉、书架、厨房橱柜、卫生间镜柜、阳台储物柜……
但她很快就否定了这些常规的藏匿点。凶手是一个极其谨慎、极其细致的人。他不会把罪证藏在这些容易被找到的地方。他一定会把罪证藏在最不起眼、最不可能被怀疑的地方。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句话,曾莞以前觉得是电影里的台词,不真实。但现在,她觉得,凶手可能真的是这么做的。他把罪证,藏在最普通的日常用品里,藏在所有人都能看到、但所有人都不会怀疑的地方。
比如,厨房里的调料瓶。
比如,卫生间里的洗护用品。
比如,客厅里的摆件和装饰品。
比如,书架上的书。
曾莞的眼睛亮了。她拿起笔,在平面图上圈出了几个区域:厨房的调料架、卫生间的洗漱台、客厅的展示柜、卧室的床头柜。
"这些地方,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她自言自语,"谁会去怀疑一个盐瓶?谁会去检查一瓶洗发水?谁会去翻一个摆件?凶手就是利用了这种心理,把罪证藏在了最普通的地方。"
她拿起电话,给梁砚打了过去。
"梁队。"她说,她的声音有些兴奋,"我想明白了。凶手的药物原液和配比工具,一定藏在701房间的日常用品里。"
"具体说。"梁砚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东莨菪碱是白色结晶粉末,看起来和盐、糖、味精差不多。阿托品也是白色粉末。氟哌啶醇是白色或类白色结晶性粉末。三种药物,都是白色粉末,都可以伪装成调料或者清洁用品。"曾莞说,她的语速很快,"凶手可以把原液装在调料瓶里,放在厨房的调料架上。可以把配比工具,比如小秤、量杯、搅拌棒,伪装成厨房用具。可以把残留器皿,比如小瓶子、小碟子,伪装成普通的容器。"
"有道理。"梁砚说,他的声音很沉,"继续。"
"还有,卫生间里的洗护用品,比如洗发水、沐浴露、洗手液,这些都是液体,可以用来藏匿液体形态的药物。还有客厅里的摆件,比如花瓶、笔筒、烟灰缸,这些都可以藏东西。还有书架上的书,可以挖空了藏东西。"曾莞说,"凶手把罪证融入日常,让它们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生活用品。就算有人进了他的房间,也不会怀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梁砚的声音传来:"你说得对。这就是他最厉害的地方——把罪证,变成日常。"
"那我们怎么办?"曾莞问,"没有搜查令,我们进不去,也没法检查那些东西。"
"会有机会的。"梁砚说,他的声音很沉,"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准备好。等搜查令下来的那一天,我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那些藏在日常用品里的罪证。你列一个清单,把所有可能的藏匿点和对应的检查方法,都写清楚。到时候,我们按清单来,一个都不能漏。"
"好。"曾莞说,她点了点头,"我马上写。"
挂了电话,曾莞拿起笔,开始写清单。她写得很细,每一个可能的藏匿点,每一种可能的伪装方式,每一种对应的检查方法,都写得清清楚楚。
厨房:调料瓶(盐、糖、味精、胡椒粉、孜然粉等)——需要取样化验,检查是否含有药物成分。储物罐(面粉、大米、杂粮等)——需要倒出检查,看底部是否有夹层。厨具(小秤、量杯、搅拌棒、滤网等)——需要检查残留物,看是否有药物痕迹。
卫生间:洗护用品(洗发水、沐浴露、洗手液、洗面奶等)——需要取样化验,检查是否含有药物成分。药品(感冒药、止痛药、消炎药等)——需要逐一检查,看是否有违禁药物。清洁用品(消毒液、清洁剂、洗衣液等)——需要取样化验,检查是否被用来藏匿药物。
客厅:摆件(花瓶、笔筒、烟灰缸、相框等)——需要检查是否有夹层或暗格。书籍——需要逐本检查,看是否有挖空藏书。电器(电视、空调、风扇等)——需要检查外壳是否有被拆开的痕迹。
卧室:床头柜——需要逐一检查抽屉,看是否有暗格。衣柜——需要检查衣物口袋、夹层、底部。床垫——需要检查是否有夹层或暗格。
阳台:储物柜——需要逐一检查。花盆——需要检查土壤里是否藏有东西。工具——需要检查是否有作案工具。
她写了整整三页纸,密密麻麻的。写完之后,她看着清单,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一个人,要多么谨慎,多么细致,多么有耐心,才能把罪证藏得这么深,这么隐蔽?十九年,他每天都生活在这些罪证中间,用着藏有药物的调料瓶,看着藏有遗物的摆件,睡着藏有秘密的床。他不会害怕吗?不会做噩梦吗?不会在某个深夜,被自己的罪恶惊醒吗?
曾莞不知道。但她知道,这样的人,太可怕了。
她把清单收好,放在文件夹里。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夜色很深,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片星海。
她知道,在这片星海之下,在某个房间里,那些藏在日常用品里的罪证,正在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被发现,被曝光,被用来审判那个藏了十九年的恶魔。
那一天,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