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荒的七天,比预想中更难走。
荒地上没有路,只有被风沙反复掩埋又反复露出的碎石地。每走一步,靴底都要陷进去半寸。风从早刮到晚,带着沙砾和干裂的草屑,抽在脸上像细鞭子。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的方位,只能靠方谋手中的罗盘辨认方向。
秦乐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修为虽然被西荒的稀薄灵气压制,可经脉中的灵力依然凝实,脚步比其他三人轻得多。周虎和沈刃轮流开路,玄铁重刀和短刀不停拨开挡路的枯枝碎石。方谋走在最后,每隔一段距离就蹲下来查看地面上的痕迹。
前三天没有遇到麻烦。荒地上偶尔能看到几具被风沙半掩的白骨,方谋蹲下来看了一眼,说那是几个月前留下的。骨头上没有刀剑伤痕,应该是渴死或饿死的散修。西荒的灵气太薄,寻常修士在这种环境下撑不了太久。
第四天傍晚,方谋忽然停下脚步。
“盟主,前面有情况。”
秦乐走上前。方谋指着地面的几道痕迹。那是脚印,被风沙半掩着,可轮廓还清晰。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二十人。脚印的方向是从西往东,和秦乐他们的路线正好相反。
“三天前的。”方谋蹲下身,用手指拨开沙土,“靴底刻着暗纹,是统一的配发靴。不是散修。散修穿不起这种靴子。”
秦乐蹲下来看了一眼。靴印的纹路他认得。幽冥殿的制式靴。叶尘的人。三天前从西边往东走。说明叶尘已经到过落梅谷了。
“他们从落梅谷方向回来。”秦乐站起身,看着脚印延伸的方向,“说明他们已经去过了。”
方谋的脸色沉了下来:“可落梅谷里有什么?沈家禁地的入口,还是那柄剑?”
“不知道。”秦乐说,“继续走。到了落梅谷就知道了。”
第五天,地形变了。
荒地上出现了稀疏的矮灌木,空气中也多了一丝极淡的湿润。第七天傍晚,远方的灰暗天幕下,出现了一片黑色。
那是一片梅林。
梅林很大,绵延数里。黑色的树干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沉默地立着,枝丫虬结如铁,上面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那些花很小,花瓣薄而韧,在风中轻轻颤动。花香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可当你停下脚步仔细感受,它又确实在那里。清冽的,微苦的,带着一丝雪的凉意。
秦乐站在梅林边缘,看着那片梅花。
他忽然想起李云儿说过的话。“你母亲死的时候,靠着一棵老梅树。那棵树现在还开着花。”
他走进梅林。脚下的泥土很软,带着一种腐叶发酵后的松软感。这和西荒的碎石地完全不同。梅林的地面像是被什么力量滋养着,踩上去仿佛有极淡的水汽从土里渗出来。梅花瓣随着脚步纷纷落下,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了一棵老梅树。
那棵树比周围的梅树都粗,树干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树冠很大,枝丫横斜,几乎遮住了半片天。树下的泥土比别处更黑更湿润。树根处,有一块青石。青石上没有刻字,可石面被磨得光滑如镜。有人经常坐在这块石头上。
秦乐在青石前停下脚步。他蹲下身,看着那块石头。石面上有一层极淡的凹痕,像是有人长年累月坐在这里磨出来的。凹痕的边缘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清”。
沈清漪。
秦乐的手指在石面上轻轻拂过。他的母亲曾经坐在这里。在这棵梅树下,坐了不知道多少年。然后她死了。靠在这棵树上,看着梅花落下来。
“盟主。”方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乐站起身,转过身。梅林深处,一个身影正缓缓走出来。那是一个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背驼得像一张弓。他的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杖头雕着一朵梅花。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袍角沾着泥,袖口磨出了洞。
老人在梅林深处停下,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秦乐。他的目光浑浊,可那浑浊之下有一丝极亮的锐光。
“你们是谁?”老人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
秦乐从袖中取出那枚梅花令牌,举在身前。
老人的目光落在令牌上。他盯着那枚令牌看了很久,久到秦乐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老人缓缓抬起木杖,朝秦乐的方向走了一步。
“令牌……是从哪来的?”
“李云儿给我的。”秦乐说,“她说你是沈家最后的旧部。”
老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令牌移到秦乐脸上,又移到秦乐胸口衣领下微微凸起的位置。他的瞳孔忽然缩了一下。
“你过来。”
秦乐走过去。老人在他面前停下,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按在他的胸口。那手掌冰凉,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他的手指隔着衣料触到了秦乐胸口那枚温润的玉佩。玉佩在老人的触碰下微微发热。
老人的手猛地缩了回去。他的嘴唇在发抖。
“这枚玉佩……你从哪来的?”
“我出生就戴着。”秦乐说,“我父亲叫秦渊。我母亲叫沈清漪。”
老人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扶住身旁的梅树,枯瘦的手指攥紧了树干。他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再抬起头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清漪的孩子。”他喃喃道,“清漪的孩子……还活着。”
他转身,拄着木杖,朝梅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
“跟我来。禁地的门,在梅林最深处。”
秦乐跟着老人穿过梅林。梅林越往深处走,树干越粗,花朵越密。空气中那股清冽的花香更浓了,浓得几乎化不开。秦乐走在花雨中,梅花瓣一片一片落在他身上。他的胸口玉佩在持续地发热,热意顺着经脉流遍全身。
梅林尽头,是一面崖壁。崖壁上嵌着一道石门。石门不大,只有一丈高,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的笔画和青龙阁后山禁地里的如出一辙,可颜色是暗红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渗进去的。
老人在石门前停下。
“十八年前,清漪来过这里。”他的声音很轻,“她带着两个人。一个姓沈的老仆,一个姓叶的年轻人。她进去的时候,石门开了。她出来的时候,石门关了。跟着她的两个人,一个死在了里面,一个站在门外等她。”
他顿了顿。
“那个姓叶的年轻人,手里握着一柄剑。剑身上缠着一条龙。”
秦乐的手指攥紧了。
“那柄剑呢?”
“被她拿走了。”老人说,“她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可她手里攥着那柄剑。她把剑带走了。”
秦乐沉默了一瞬。
“她带去了哪里?”
“不知道。”老人摇头,“她没有告诉我。她只是把这枚令牌留给了我,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它来找禁地,就带他进去。”
他转过身,看着秦乐。
“现在你来了。你想进去?”
“对。”
老人点头。他伸手按在石门上,枯瘦的手指在符文的纹路间游走。暗红色的符文在他指下微微发光。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动,缓缓朝两侧滑开。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深处透出极淡的红光。
“进去之后,一直往下走。到底之后会看到一间石室。石室里有祖师留下的东西。”老人收回手,退后一步,“可你要记住——禁地里面,有一道锁。那道锁把祖师的东西锁住了。你想拿那件东西,就得先开锁。”
秦乐迈步走进石门。周虎和沈刃跟在后面。方谋留在门外,和老人站在一起。
秦乐走下石阶。石阶很长,弯弯曲曲,两旁的墙壁上嵌着暗红色的晶石。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了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中央立着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柄剑。剑身横躺在石台上,通体漆黑,剑柄处缠着一条龙纹。可那柄剑被一道暗红色的锁链缠着,锁链上刻满了符文。锁链的一端连着剑身,另一端没入石台底部。
秦乐走到石台前。他伸手触了触那道锁链。锁链冰冷,符文在他指下发出幽暗的光。他的玉佩猛然热了起来。热意从胸口涌入掌心,顺着手指流入锁链。锁链上的符文在热意的冲刷下开始松动,一道一道地碎裂。
“咔嚓。”
锁链断成数截,从剑身上滑落。那柄漆黑的长剑安静地躺在石台上,剑身上的龙纹在暗红色的光芒中缓缓游动。
秦乐伸手握住剑柄。
剑入手的瞬间,一股磅礴的力量从剑身涌入他的经脉。那力量和玉佩中的锈剑同源,可更纯粹,更古老。它顺着经脉涌遍全身,和秦乐体内的剑意、魔气、玉佩的护持之力交织在一起。他的丹田猛然扩张,修为从筑基初期开始攀升。筑基中期。筑基后期。筑基巅峰。
停在筑基巅峰。
秦乐握着那柄剑,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剑收回鞘中。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石室顶端。
“找到了。”他低声说,“另一把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