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些绘里用红笔画出的标记——每一个标记都代表一个检查站的位置,每一个位置都标注了换班时间和人员配置。
这些信息有一部分来自新闻画面,有一部分来自住吉会的群组消息,还有一部分是绘里这几天出门购物时亲眼观察到的。
绘里的标注极为详尽:涩谷口检查站,三班倒,凌晨三点到四点是空窗期,巡逻车固定路线经过,间隔大约十二分钟。
新宿南口检查站,固定四人,配备便携式指纹扫描仪,凌晨两点之后减少到两人,态度松懈。
文京区本乡通检查站,靠近东大,警员多为文职借调,基本不检查后备箱。
靳川把这些信息一一记下,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凌晨十二点四十分。
“今晚先拔掉几个。”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站起身,换上一套从渡边隆衣柜里翻出来的暗色外套,又从杂物间找了一双薄底胶鞋换上。
绘里递给他一顶鸭舌帽,他接过来戴上,压低了帽檐。
然后从后门出去,身形一晃就融入了河堤上的夜色里。
他的速度极快,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棉絮上,连草丛里的虫子都没有惊动。
绘里追到后门口,双手攥着门框,嘴唇张了张,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小心。”
靳川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随意挥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消失在了河堤的斜坡下。
河风吹过荒川,野草簌簌作响,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夜雾中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
·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涉谷区原宿通检查站。
今夜东京降温,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检查站设在一个便利店门口的临时帐篷里,帐篷四面透风,唯一的取暖设备是一个烧液化气的小暖炉,橘红色的火光在风里摇摇晃晃,几乎没什么暖意。
三个值班的警员裹着防寒大衣,围在暖炉旁边,一人端着一杯便利店的热咖啡,眼皮打架。
“妈的,这都第几天了,”其中一个年轻警员把咖啡纸杯往桌上一顿,缩着脖子骂了一句,“通缉一个华夏人,用得着全城戒严?他还能飞上天不成?”
“少说两句。”旁边的老警员瞥了他一眼,但自己的语气也有气无力,“上面说了,凌晨三点撤一半人。再熬一个半小时。”
第三个警员什么也没说,靠在椅背上,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就在这时候,一辆黑色轿车从街角拐出来,车灯晃过帐篷,三个人同时眯起了眼睛。
车在检查站前停下来,车窗缓缓降下。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警服的年轻男子,帽檐压得很低,证件从窗口递了出来。
“换班的。”他说,语气平淡。
老警员接过证件,在指纹扫描仪旁边的终端机上刷了一下——系统显示为文京区警署的巡查部长田中。
照片对得上,证件号对得上,一切正常。
他没有多想,把证件还了回去,随口抱怨道:“不是说三点才换吗?”
“今晚人手不足,提前批次。”车子没有熄火,挂回前进档,缓缓驶过检查站。
老警员端着咖啡坐回暖炉边,打了个哈欠,目光随意扫过后视镜——轿车在通过检查站之后忽然靠边停了下来。
“嗯?田中那家伙怎么不走了——”
车门推开,黑衣警帽的身影踏出一只脚。
老警员眯着眼回头,还没来得及看清面孔,一只手已经从他背后伸过来,准确地按住了他的下巴和头顶。
咔嚓一声脆响,他的脖子被拧断了,咖啡纸杯从手里滑落,褐色的液体洒了一地。
三分钟后,那辆黑色轿车重新发动。
车里的司机换上了老警员的外套和帽子,证件也换了。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台还在闪着绿灯的指纹扫描仪,伸手把电源线拔了。
然后他挂挡,打方向盘,驶向下一个检查站。
凌晨一点四十分,新宿南口。
凌晨两点零五分,文京区本乡通。
凌晨两点三十八分,台东区浅草桥。
每到一个检查站,他出示证件,通过关卡的瞬间停车、灭口,换掉外套与证件继续驶往下一站。
他反穿外套的手法和在青木原树海里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不需要变脸。
夜色和制服就是最好的伪装。
而疲惫和重复劳动已经让这些警员的警惕性降到了零。
没有人会怀疑一个穿警服、持证件的“同事”。
没有人能在半夜三点的寒风中保持清醒。
凌晨三点四十一分,荒川区隅田川堤岸。
那辆黑色轿车被推进了河里,浑浊的河水慢慢淹过车顶,最后连车顶的反光也看不见了。
河面上只剩几道涟漪,被晨风吹散。
靳川沿着河堤走回民宅。
他在后门口站了一会儿,先侧耳倾听,确认屋内只有一个人均匀的呼吸声。
然后他又绕着房子走了一圈,检查了前门、窗户、后院的草丛——没有埋伏的痕迹,没有多出来的车辆,没有陌生的脚印。
一切和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走进去。
客厅里亮着一盏微弱的落地灯,绘里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睡着了。
茶几上还摊着那张地图,旁边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茶。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睡眠中也不例外,像是连做梦都在警惕着什么。
靳川没有叫醒她。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接了一杯水喝,然后坐在客厅另一端的椅子上,闭上眼睛,运功调息。
天亮之后,东京会很吵。
·
天亮之后,东京确实很吵。
不仅是吵——是全炸了。
凌晨五点刚过,第一个报警电话打到警视厅指挥中心。
涉谷区原宿通检查站,三名当值警员全部死亡,死因一致——颈椎骨折。值班枪械和指纹扫描仪还在,但通讯设备被砸毁。
五点十七分,第二个电话。
新宿南口检查站,四名警员死亡,死法相同。
五点三十一分,第三个。
五点四十四分,第四个。
到早上七点半,东京警视厅指挥中心的电子地图上,一夜之间少了十二个检查站。
十二个!!!
从涉谷到新宿,从文京到台东,从荒川到江东——像是一把看不见的刀沿着东京的地图划了一道弧线,把所有弧线上的执勤警力全部清除了。
死亡人数最终核定为:八十三人。
八十三名警员,一夜之间,全灭。
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录像——有用的监控要么被破坏了,要么根本没拍到。
早上九点,警视厅紧急记者会上,警视总监山崎健一在镜头前僵着脸重复了三遍“无可奉告”。
但消息在互联网和社交媒体上根本捂不住,早间新闻、午间新闻、网络实时推送,全岛国所有屏幕都在滚动同一行字——
“一夜八十三警员遇袭殉职,疑为十天前青木原树海通缉华夏男子所为。至今总计,自富士山剿杀行动以来,累计超过四百名岛国武者及警员丧命于同一人之手。”
岛国全面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