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上的反应比电视台更加激烈。
下午两点的TWitter日本区趋势榜单前十名全部被相关关键词占据:“公共安全委员会”、“霞关爆炸”、“厉飞宇”、“一个人干掉了整个委员会”、“黑泽重信确认死亡”。
排行第一的话题标签后面跟着一个火焰emOii和一个恶魔emOii,推文数量在两个小时之内突破了八百万条。
日本网友的反应大致可以分为两类。
一类是纯粹的震惊和恐惧——“这真的是人能办到的事吗?”
“一个人端着三十多颗炸弹大摇大摆走进政府大楼,这电影都不敢这么拍。”
“我在千代田上班,爆炸的时候我们整栋楼都在晃,我还以为是地震……”
另一类则在恐惧之余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猎奇——有人开始挖厉飞宇这个名字背后的信息,有人把他的通缉令照片和之前松本刚事件、长崎事件的细节拼凑在一起做成时间线长图,转发量在半小时内突破了十万次。
那张长图的最后一格是霞关爆炸的航拍照片,配文只有一句话:“他到底是谁?”
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所有人都在问。
当天下午,官邸发言人召开紧急记者会。
发言人的脸色比身后的白墙还要苍白,他在镜头前面念了一份简短的声明,声称这是一起“极其恶劣的恐怖袭击事件”,政府将“动用一切力量查明真相、追究责任”。
但当记者问到“袭击者是否已经死亡”的时候,发言人沉默了整整四秒,然后说了一句“目前仍在确认中”——这四个字的潜台词清晰得不需要任何翻译。
他们也不确定。
事实上,没有人确定。
爆炸现场的废墟清理工作持续了整整三天,从瓦砾中挖出的尸体大多烧得面目全非,身份确认需要通过牙齿记录和DNA比对。
警方在废墟中找到了大量人体组织碎片,很多碎片小到无法判断它们属于几个人。
在这种级别的爆炸中,袭击者被自己的炸弹炸死是完全有可能的——三十七颗军用级炸药装置的连环起爆,身处爆炸中心的人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即使他跳出了窗户,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和建筑碎片的扩散半径也足以覆盖他滑索撤离的路线。
于是,在官方确认迟迟未出的真空期里,一种猜测开始在媒体和网络上迅速蔓延:
厉飞宇死了。
他和黑泽重信同归于尽了。
他不是神,他也只有一条命,他把炸弹装满了整栋大楼,然后和三百多个安全委员会的人一起葬身火海。
这个猜测在逻辑上无懈可击,在情感上也让所有人稍微松了一口气——因为如果一个人在杀了松本刚、杀了黑田、杀了大崎明彦和两百多山口组成员、又端掉了整个公共安全委员会总部之后还能活着离开,那就太过恐怖,超出了所有人能够接受的极限。
没有人愿意相信世界上存在这种人。
所以他们选择相信他已经死了。
长崎。港区南片。
绘里是在爆炸发生当天下午看到新闻的。
她的餐厅里那台旧电视平时只放两个频道——一个是美食节目,一个是气象预报。
但那天阿虎打来电话,声音不对劲,让她打开NHK。
她擦了擦手,拿起遥控器按下开关,然后看到那根灰黑色的烟柱从霞关的废墟上升起来,看到那个女主播红着眼眶念出“黑泽重信确认遇难”的消息,看到屏幕最下方滚动的字幕条上闪过一行字:“袭击者——化名厉飞宇——疑似在爆炸中当场身亡——”
她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电池从后盖里摔出来,滚到了冰箱下面。
她不信。
她不信那个人会死。
她在一个月里亲眼见过那个人走出去多少次,又回来多少次。
她见过他一身的血坐在窗边安静地喝汤,见过他对着港口的方向沉默地思考,见过他洗干净脸上的易容药水后眉眼间那种永远在看着远方的锋锐。
她见过死神在他身后追了一路,追遍了长崎港区的每一条街巷,追遍了两百多个山口组巡逻哨点,追遍了山口组总部——死神从来没追上过他。
那么区区一栋大楼的爆炸,凭什么就能追上他?
“他不可能会死。”绘里站起来,用围裙干擦了一下正在往下掉的眼泪。
她的声音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
然后她低下头,拼命洗碗——一个盘子洗了五分钟,重复刷同一面,把釉面都要刷掉了。
菜盘边沿发白,她的指节同样发白。
洗碗水从水槽里溅出来打湿了她的围裙。
贝壳风铃在空荡荡的餐厅门框上叮叮当当地响着,但门口再也没有那个人推开门时带进来的海风。
傍晚时分阿虎扛着一箱啤酒进了餐厅,什么也没说,把箱子搁在桌上,自己开了一瓶,对着电视机发了好一会儿呆。
绘里炒了两样菜放在桌上,筷子和碗摆齐,两个人都没有动。
很长一段时间里餐厅只听见对讲机偶尔迸出滋滋啦啦的静电声。
阿虎攥着酒瓶颈口一口接一口地吞,喉结上下翻动。
远处港口传来汽笛,声音穿过挂满晚霞的港区街道,穿过三个月来那个人走过的每一条石板路,最后在餐厅的窗户外化成一声低沉的叹息。
“他不会死的,”阿虎把空酒瓶重重地搁在桌上,眼睛看着窗外西沉入海的太阳,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那种人,阎王爷见了都得绕道走。那个王八蛋欠我三箱啤酒钱还没还,死了我找谁要去。”
山口组那边的情况则是另一番图景。
霞关爆炸的消息传到长崎的时候,正在港区南片地毯式搜索的八百多名山口组成员同时停下了手头的工作。
若头们聚在一起默默看了手机上的新闻推送,然后一个个收起了对讲机,挥了挥手示意兄弟们撤。
公共安全委员会没了。
黑泽重信没了。
他们来长崎是为了替大崎明彦报仇,但现在连黑泽重信的整栋楼都被端了。
这条复仇链的源头被人连根拔掉,他们的怒火突然失去了方向。
不是放下了,是失去了方向。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棉花后面是悬崖。
当天晚上,长崎港区的山口组成员开始分批撤离。
八百多人的车队在夜色中离开了港区,车灯在沿海公路上排成一条沉默的长龙。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们唯一知道的是——那个叫厉飞宇的人,不管他是死是活,都已经不再是山口组这个层面能对付的存在了。
华夏,海珠市。
黄诗扶的小院中,电视开着,声音调到了最小,但画面上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刻在视网膜上。
黄诗扶坐在长凳上,她盯着屏幕上那行“袭击者疑似在爆炸中当场身亡”的字幕看了整整三十秒,然后手里的茶杯掉落,摔在地上化为碎片。
“死了?不会的……一定是假的!我不信!”
一瞬间,热泪涌满了她的美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