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每天疯狂加训,在泥坑里一趟一趟匍匐爬行;有人对着沙袋捶到拳骨出血,绷带刚缠上又扯掉;有人靶场跪姿一趴就是几小时,弹壳在脚边铺成地毯,队里唯一的女狙击手骂了一句娘就把整批人赶去吃饭,她自己却把枪架在窗口继续趴。
樊大成坐在训练场边的弹药箱上,膝盖上架着一把拆了一半的步枪,旁边地上丢着满地的零部件。
他的枪法虽然不如严正刚那么出名,但他在基地里也算是个排面——偏偏今天他把枪拆了又装、装了又拆了四遍,枪机的弹簧装反了一次,退壳钩的方向对了三次又错了一次。
他脑子里全是靳川。
严正刚靠在一旁的水泥柱上,蒋黑背心箍着胸膛,面无表情地盯着十几米外的靶子。
靶纸已经快被打烂了——中心红点周围的弹孔密得像蜂巢;他抬起枪口再补了一梭,弹壳落地叮叮当当响了一气,随后射击声停了他仍没有放下枪。
他从射击耳罩里听到自己牙齿来回切磨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正在练俯卧撑的新兵忽然停了。
他就那么撑在训练场的水泥地上,抬起头,看向基地大门口的方向,张着嘴大口大口喘息,眼睛瞪得老大。
樊大成的步枪机簧咔嗒一声装上,他正要站起来开骂——“你他妈练个俯卧撑还能发呆”——
话还没出口,他注意到第二个兵停了,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像一阵无声的波浪从基地大门方向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所有人都在放下手中的事,所有人都在朝一个方向看去。
俯卧撑的不做了,打靶的把枪放下了,在沙袋前挥汗如雨的拳头的悬在半空中,练障碍的整个人挂在墙头忘了翻过去,连那个骂人的女狙击手都从窗口把头探了出来。
整个训练场在大约八秒钟之内,从震天的喊杀声变成了死一般的寂静。
樊大成从弹药箱上站起来,步枪的弹簧忘了压回位,整把枪垮在他手里根本没注意。
严正刚从水泥柱上弹起来,射击耳罩摘到一半卡在脖子上,蒋黑背心随着他的胸廓起伏绷紧变形——他感觉自己的视野好像忽然糊了一层水雾,但他没有摘下眼镜去擦。
靳川站在基地大门口,穿着简单的便装,外套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小臂的旧伤疤。
秋日午后的太阳在他身后形成几道淡金色光柱,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边,投在地面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这一刻,没有人说话。
安静得连武器室角落里冷却枪管的风扇声都一清二楚。
然后樊大成动了,迈第一步的时候腿是僵硬的,第二步开始加速,第三步的时候他已经是在跑了——不是战术跑,不是训练场上的冲刺跑,而是那种恨不得把自己整个身体都砸过去的跑。
步枪从腿上滑落,弹匣砸在地上发出脆响,他完全没管。
严正刚跟着冲出去,比樊大成慢了一步,但这一步被他脚步更大、跨度更长所弥补掉了一半。
他脸上的肌肉绷得死死的——那是他在试图控制某种即将失控的东西。
他的嘴角在动,但喉结上下翻滚了几次都没能发出声。
他们身后的上百号退伍兵还站在原地,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震颤。
樊大成冲到靳川面前,没有减速,直接一头撞进靳川的肩膀里。
这个将近一米九、两百斤的壮汉,在撞上靳川的那一刻突然像个被抽了骨头的沙袋一样垮下来。
他攥着靳川后背的衣服,指节用力到发白。
“头!!”
他嚎了一声,嗓门大得出奇,把基地门口电线杆上的麻雀全部炸飞,但嗓子从第一个字就劈了。
他本想说“混蛋你他妈还活着”或者“欠酒还钱你敢死试试”,但所有事先准备好的混账话都梗在了喉咙里,全堵在那一个字后面。
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的音量更大了,嗓子也更劈了,劈得几乎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头!!”
严正刚没有撞上去。
他在距离两步的地方刹住了脚步,他这个极少失态的人在两个趔趄之后勉强把身体稳住了。
然后他立正,挺胸,收腹,目视前方看着靳川——可是眼泪已经掉下来了,眼泪从那张不苟言笑了大半辈子的脸上一行一行跌进蒋黑背心的领口,他浑不在意,只是竭尽全力把自己的手心贴在太阳穴上,指尖发抖。
“头。”
他的声音很低,控制得极稳,和训练日上点名时一模一样,但太低了,低到压抑至极之后反而比樊大成的嚎叫还让人心酸。
然后训练场上响起了第三声。
第四声,第五声,第六声。
最后是齐刷刷排山倒海般炸开的喊声,上百个人集体嘶吼着同一个字,震得训练场上的沙袋都在微微晃动——
“头!!!头!!头!!”
声音一浪接一浪,震耳欲聋,像压抑了太久之后突然认准了准星的炮火齐射。
有人红着眼眶仰天嘶吼,有人握着拳在胸前猛锤,有人干脆直接坐在了地上抱着脸无声地抽泣。
那个骂人的女狙击手没有喊出声,但她把狙击枪慢慢靠墙放好,站得笔直,硬是把泪滴咬在眼角不让它落下来,直到发现身边好几个大老爷们已经哭成一片,才低低漏出半句混着咳嗽的叹息。
他们日思夜想的这个男人!
他们想为之拼命的这个男人!
他们恨不得前往岛国报仇雪恨的这个男人!
回来了……
樊大成终于把脸从靳川的肩窝里拔出来,眼眶通红,鼻涕泡都冒出来了,一边吸溜一边用力捶了靳川胸口一拳。
“操你大爷的,你他妈下次再敢玩失踪——我他妈就——我就——”
他想不出一句有分量的威胁,憋了半天,憋出四个字:
“我就辞职。”
严正刚在他背后擦了一把脸,声音终于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仔细听仍有没退去的水汽:“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老子这次认真的!”
靳川看着面前这些面孔,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
他只是抬手把樊大成歪掉的作训帽重新摆正,带着老茧的指腹顺道刮掉对方眼角残余的潮湿,然后对所有人点了头。
就一下。
但这一下已经够了。
一百多颗被攥了四天的心,在这一下之后同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