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溃军漫山遍野。
沐晟率五百轻骑凿穿中军,马蹄踏碎藤牌,长矛挑翻披甲亲兵。那面白象旗,就在前方三十步。
“放箭!”两侧山林骤然响起弓弦声。
冷箭穿过烟尘,数名明军骑兵中箭落马。安南中军也在此刻重新结阵,披甲亲兵用血肉堵住山口,硬生生截断了沐晟的追击路线。
胡汉苍被亲兵架住,狼狈钻进山道。
“都督,敌军退入谅山防线!”副将挥刀劈翻一名安南兵,回头大吼。
沐晟死死盯着那面白象旗,手里的燧发短铳已经打空,滚烫枪管冒着白烟。
前方山道不足两丈宽,两侧密林间竖着石墙和拒马。若再追,五百轻骑就会被困在山口。
沐晟咬了咬牙,调转马头,“撤!”
明军骑兵迅速脱离山口。安南伏兵不敢追击,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退回平原。
镇南关外,红土已经被鲜血染成暗褐色。
战象横尸遍地,藤甲、弯刀和碎裂的木楼散落在泥水中。大批安南士兵跪在地上,双手抱头,不敢再看明军的枪口。
沐春骑马巡视战场。
一名千户迎上来,抱拳道:“侯爷,斩首一万三千,俘虏四万两千余人。缴获粮车、兵器和战象辎重无数。”
沐春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杨溥。
杨溥站在一头死象旁,手里握着短铁裁纸刀。他挑开战象胸前的生铁护片,露出里面粗糙的铸层。
“铁片杂质太多,铆接也不牢。”杨溥擦去刀锋上的血迹,语气平静,“这种甲胄挡不住火铳,甚至不如大明军户的熟铁盾。安南有矿,却没有把矿变成军械的制度。”
沐晟策马赶回,翻身下马,“大哥,杨赞画,胡汉苍逃进谅山了。那地方山道狭窄,雨雾常年不散,强攻恐怕要填进去不少人。”
“那就把山推平。”沐春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不可强攻。”杨溥抬头看向谅山方向,“林密、坡陡、雨重。野战炮难以展开,火药也容易受潮。让士兵背着枪炮爬进山里,是拿明军的命换胡汉苍的喘息。”
沐晟皱眉,“难道就这样看着他缩在山里?”
“谁说要看着?”杨溥展开手中名册,目光落在跪满平原的安南降卒身上,“四万俘虏,足够铺出一条通往谅山的路。”
沐晟咧嘴一笑,“杨赞画,你这手段,比我还狠。”
“狠不狠,要看他们最后能不能活下来。”杨溥翻过一页名册,声音清冽,“先验身份,再验兵籍。安南贵族、将官、土司亲兵,单独押解,逐一审明罪行。凡杀官虐民、拒不投降者,斩首筑京观。”
俘虏群中顿时响起一片骚动。
“普通士卒,愿意入大明户籍者,编入工役营。修路期间按日给粮,服役期满,愿留者授田编户,愿走者遣返。”
杨溥合上名册,“煽动逃亡、私藏兵器、拒绝服役者,按叛军论处。”
四万俘虏终于安静下来。
有人低头哭泣,有人面色惨白,也有人死死盯着谅山方向,眼里仍藏着不甘。
……
两日后,镇南关外。
京观已经垒起了石台,盐灰包裹的首级整齐堆放在上方。
两万名安南降卒被编入工役营,换上粗布短打,在明军火枪监视下挥舞铁镐。通往谅山的山道被一点点拓宽。
工部左侍郎李元站在泥地里,手里摊着一张图纸,“这里不用铺铁轨。”
他指着山道两侧,“先挖排水沟,再铺石基。木轨只用来拖运火炮和弹药,轨距统一,枕木加密。坡口架绞盘,转弯处设木堡。等火炮推进到谅山脚下,木轨便可拆作寨墙。”
军匠们领命散开。
一根根枕木铺上红土,四轮马车拖着炮弹箱缓缓前进。每推进五里,明军便修一座木堡,堡墙上架设机铳,山道尽头布置野战炮。
明军没有急着攻山。
他们修路、建营、立寨,把战线一寸一寸推向谅山。
谅山防线后,胡汉苍站在石墙上,看着远处不断逼近的木堡。
道路、炮位、营寨和粮仓同时向山口推进。每一座木堡落地,就意味着他的退路少了一段。
胡汉苍握紧刀柄,手心渐渐渗出冷汗,他终于明白,大明王师不是来打一场仗的。
他们要把安南变成大明的形状!
……
应天府,文华殿。
秋风穿过殿门,朱允熥翻看着内阁递上的五年国策第一季度考成汇总,解缙、郁新、朱高炽等人分列两侧。
郁新抱着《大明度支秘录》,眉头拧成一团。
“殿下,应天至徐州段,路基已经贯通。只是马鞍山铁矿产量不足,钢轨铺设比原计划慢了半个月。”
“李元去了安南,工部谁在盯冶铁?”
“赵渡论死之后,工部右侍郎暂缺。”解缙拱手道:“目前由兵仗局几名主事代管。”
“从皇家大学和兵仗局里各挑一人,先署理,再看考成。”朱允熥合上奏折,“懂账、懂矿、懂炉火的人,不必等三年资历。谁能把钢炼出来,谁就配坐那个位置。”
解缙立即应道:“臣遵旨。”
朱高炽上前一步,脸上堆着笑,“殿下,平交趾债券首期五百万两,三日售罄。江南商帮连夜排队,差点把皇家银行的门槛踏破。”
“入库了吗?”
“全部入库。拨给安南前线军费之后,还剩两百万两。”朱高炽搓了搓手,“臣打算用这笔钱,在沿海再建三座造船厂。”
“准。”朱允熥点头,“船厂的账,要和皇家银行、兵部军械账三账对照。钱可以花,账不能乱。”
“臣明白。”朱高炽退回原位。
郁新却没有合上账册,脸色反而更加难看,“殿下,还有一件事。”
“说。”
“四线用兵之后,军粮消耗比去年增加六成。北疆粮堡、东瀛屯田、南洋驻军和安南前线,都在要粮。”
郁新翻开账页,“照目前的屯田进度,国库粮食还能支撑一年半。可若明年同时向北疆、东瀛和安南移民,春粮会出现缺口。”
殿内安静下来。
战争可以用债券筹钱,兵器可以用钢铁制造,可粮食,不能凭空变出来。
朱允熥走到殿门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北疆、东瀛、南洋、安南。四条战线像四把刀,同时插进大明的国库。
皇家银行能筹钱,兵仗局能造枪,可真正支撑这座帝国继续前进的,始终是田里的粮食。
朱允熥沉默片刻,忽然开口:“算算日子。”
郁新抬头。
朱允熥转过身,目光落在众人脸上,“第一批推广种植的红薯,该熟了吧?”
......
洪武二十八年,七月廿二,钟山皇庄。
秋风卷过田野,碧绿藤蔓一直铺到视线尽头。各处负责验收的快马不断赶来,将一封封泥封账册送到皇庄田头。
朱允熥一身常服,站在田埂上。
解缙、郁新、朱高炽等内阁与六部重臣,尽数随侍在后。
司农伯张闻道满身泥土,双手捧着一株刚刚拔出的红薯藤。藤下坠着六个硕大薯块,新鲜黄泥还在簌簌掉落。
“殿下。”张闻道声音发颤,眼中尽是血丝,“登记十万三千亩,实际收成九万七千亩。”
朱允熥问:“剩下的呢?”
“水涝三千亩,豪绅毁苗、改契两千亩,盗种一千亩。”张闻道咬紧牙关,“涉案田主和粮号都已登记,只等殿下处置。”
朱允熥点了点头,“种薯能保住九万七千亩,已经说明制度能落地。先挖!”
号角声响彻皇庄。
一千名军户同时挥动锄头,附近村寨提前征募的农户也陆续下田。泥土翻开,一窝窝红薯滚出土垄,很快便在田边堆成小山。
郁新再也顾不上二品大员的体面,他撩起洗得发白的官袍,冲进田里,抢过军户手中的竹筐,亲自捡起红薯。
往日连一两银子都要算上三遍的户部尚书,内阁大学士,此刻两手泥污,眼睛亮得吓人。
十架大秤同时开秤。
“东一区,一亩两千二百三十斤!”
“西三区,一亩两千零八十六斤!”
“北二区,一亩两千一百一十二斤!”
十处官田的抽验数字接连送到。最低一亩,也有两千零三十斤。
紫檀木算盘在郁新手中拨得犹如急雨。最后一枚算珠落下,他的手猛地停住。
“成了……”郁新嘴唇发颤,转身扑到朱允熥面前,“殿下,试种高产不是偶然!”
“按实际收成九万七千亩、亩产两千斤计算,就是一亿九千四百万斤鲜薯。扣去种薯、坏损和加工损耗,至少可得四千八百万斤薯干、薯粉!”
他重重跪进泥里,眼眶通红,“足够填上明年春粮入库前的军粮缺口。至少这半年,大明四条战线,不必因为缺粮后退一步!”
解缙看着遍地红薯,久久没有开口。
粮食从来不是简单的数字。这五千万斤耐储军粮,会变成北疆粮堡里的薯干,变成安南军营里的热粥,也会变成大明继续向外推进的底气。
朱高炽笑呵呵地凑上前,圆脸上却透着一股厉色,“殿下,臣刚收到消息。”
“苏州、松江、杭州七家粮号已经同时封仓。三日之内,应天米价涨了一成。”
“他们还在乡下放出高利贷,逼缺粮百姓拿田契作抵。等朝廷秋粮运往前线,他们便准备再涨三成。”
朱允熥扫过田边堆积如山的红薯,“想发国难财,也得先看看自己的命够不够花。”
朱高炽眼睛顿时眯成了一条缝,“请殿下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