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州东门外,尸坡已经高过水泥矮墙。
王庭陷落后的第五天,巴燕率三万残军退到这里。两千人死在回援路上,三千人逃散,剩下的人杀了战马,吃光马料,在戈壁上饿了五天。
别失八里没了,粮仓没了。他们若拿不下沙州,所有人都会死在这片黄沙里。
巴燕站在尸坡后,弯刀指向东门,“后退者死。”
他没有再喊第二遍。
两万多名察合台士卒扛起木盾,抱着沙袋,朝沙州东门冲去。没有攻城车,也没有战马拖拽,只有一片被饥饿逼红了眼的黑潮。
城墙上,常升望着逼近的敌军,抬手按住左臂的伤口,“火药还有多少?”
副将脸色灰败,“昨夜最后三斤都打空了,现在是……一滴都没有了。”
宋晟拄着长柄大刀,低头看了一眼东门。
拒马已经碎了,壕沟里填满了尸体。水泥矮墙被弯刀砍出无数白痕,墙根处的血水干成了暗红色硬壳。
老将抬起头,“那就用石头。”
常升接道:“石头没了,就用刀。”
他回头看向城内,“金汁熬好了没有?”
城墙后方,十几口铁锅早已架在火堆上,粪水和毒草翻滚沸腾,恶臭隔着半座城都能闻到。火头军捂着鼻子,扯开嗓子回应:“开了!”
“抬上来。”
察合台前锋已经冲到五十步外。没有火枪,没有炮声。察合台士卒眼里同时亮起狂喜,明军真的没火药了。
“冲进去!”
“城里有粮!”
前排木盾护住头脸,后排士卒把沙袋扔进壕沟。残余拒马很快被踩断,壕沟也被填出一条狭窄通道。
常升抬起横刀,“倒!”
十几桶金汁同时倾下。
滚烫的浊液泼在盾牌和人头上,惨叫声刹那间撕开战场。有人丢掉木盾,捂着脸在地上翻滚,后方士卒却被督战队逼着继续向前。
他们踩过倒地同伴,抓住木梯,向水泥矮墙攀去。
“石头!”
檑木和石块一块接一块砸下。
第一轮攻势被压了下去,但巴燕没有退兵。他命人用尸体填壕,用盾阵护住第二批木梯。明军的石块很快耗尽,金汁也只剩两锅。
常升看了一眼墙外,敌人的尸体正在一点点垫高。
“火器营,刺刀上墙。”
“诺!”
第一名察合台悍卒翻过墙头,弯刀直劈最近的明军。
三棱刺刀从侧面捅入他的肋下,新兵柱子双手死死握住枪杆,借着冲势将对方顶出墙外。拔枪时,枪尖带出一串血珠。
他刚喘了一口气,第二个人已经爬了上来。
“别停!”赵老四一刀劈翻右侧敌军,反手将刀柄上的旧布条扯下,塞进柱子掌心,“缠紧枪杆!手滑了,命就没了!”
柱子攥紧布条,转身迎向第二名敌军。
刺刀刺入胸口,他咬着牙拔枪,后退半步,又一次挺枪向前。
墙头上的明军开始轮换。
第一排刺出,退后。第二排补上,刺出......
常升守在最危险的缺口处,单手挥刀。左臂的伤口不断渗血,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东南角,补两个人!”
“别挤!一列一列上墙!”
宋晟没有再往前冲。他的长柄大刀撑住身体,右侧腹部刚刚被长矛贯穿,布条下的血已经浸透了甲片。他退到街垒内侧,指着东南缺口怒吼:“三列轮换!谁敢乱,老夫先砍谁!”
这位老将没有倒下,军令就没有断。
半个时辰后,察合台第一批攻势被顶了回去。一个时辰后,第二批敌军踩着尸体登墙。
又过了一夜,城外的尸坡已经齐到水泥矮墙。
......
第三日清晨,副将拖着断腿爬到常升身边,“国公爷……”
常升吐出一口黑血,没说话。
远处,察合台的军阵再次开始蠕动。
巴燕亲自走到了阵前。他身后,是最后五千名保留了体力的王庭亲卫。这是他手里最后的底牌。
宋晟从尸堆里拔出长柄大刀。刀杆上的红缨早就成了黑疙瘩。老将的甲胄多处破损,左大腿上绑着一圈布条,布条下还在渗血。
昨天夜里,宋晟一人顶住东侧缺口,被三名察合台死士拼死抱住,大腿挨了一记冷枪。
“老将军。”常升转过头,“你腿废了,退进内城吧。”
宋晟啐了一口,“放屁。老夫打了一辈子仗,就没把后背留给过敌人。这帮瘪犊子想踩着老夫的尸体进城,得拿命换。”
常升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笑。
城外,巴燕举起弯刀。
没有呐喊。五千察合台亲卫踩着尸山,沉默地向沙州发起最后的冲锋。
近了,三十步,十步。
“杀!”
宋晟爆出一声惊雷般的怒吼,拖着伤腿,抡圆了大刀,直接将当先冲上来的两人拦腰斩断。
但敌人太多了。
三名察合台亲卫同时举着盾牌撞向宋晟。宋晟一刀劈碎中间那人的盾牌,右侧的长矛却趁机刺来。
“噗呲。”一声长矛扎穿了宋晟的侧腹。
老将身形一晃,单膝跪地。他没有退,右手死死攥住矛杆,左手拔出腰间短匕,反手扎进那名敌军的咽喉。
“老将军!”
常升目眦欲裂,合身扑上。一刀砍翻试图补刀的敌军,拉住宋晟的甲带,将他往后拖。
防线全面收缩。
大明士卒被逼到了内城街垒。两百多名火器营士兵,挺着刺刀,死死堵住街道。
柱子站在最前面,双眼空洞,机械地做出突刺、拔刀的动作。他的虎口完全撕裂,军服成了一条条碎布。
巴燕踏着尸山走上东门。
他看着龟缩在街垒后的大明残军,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把他们全部剁碎,一个活口不留。”
大批察合台士卒涌入街道。刺刀阵开始崩溃,明军的防线被不断压缩。
常升将宋晟靠在墙角,深吸一口气,强行抬起废掉的左臂。
“大明,没有降将。”常升环顾四周残存的士卒,“兄弟们,黄泉路上,老子给你们开道。”
说罢,常升反手握紧横刀,准备发起最后的决死冲锋。
就在这时,大地震动。
不是敌军的马蹄。
震动来自城外戈壁,先是细微的簌响,随后变成沉闷的轰鸣。街垒砖石不断颤动,城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巴燕猛然回头。
沙州以西,黄沙拔地而起,卷成数十丈高的尘墙。
那不是风暴,是骑兵。
一万大明轻装骑兵沿旧商道狂飙而来,马背上没有重炮,只有装满弹药的长箱。骑兵队伍拉开数里,像一道黑色的狂潮,直扑察合台军后方。
最前方,大明战旗撕开黄沙。
战旗之下,李景隆披着猩红大氅,胯下乌骓马,手中提着一柄西域弯刀。
王庭陷落后,他只留五百骑兵封锁粮仓,便沿旧商道南下。
三天。
一万轻骑没有停过。
他们避开察合台主力,循着粮车和马蹄留下的痕迹,终于在沙州最后一道防线即将崩溃时赶到。
巴燕站在东门废墟上,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敌袭!”
“后军转身!”
他的吼声很快被马蹄声吞没。
察合台士卒拥挤在城门和壕沟之间,前面是沙州明军,后面是突然杀到的大明骑兵,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转阵。
他们已经饿了五天,又鏖战三日,体力早已耗尽。
李景隆率先撞入敌军后阵。
长刀劈落,第一名察合台骑兵连人带马翻倒在黄沙中。后方轻骑紧随而上,长枪刺入拥挤的敌阵,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迎敌!”巴燕疯狂挥刀。
但他的命令已经传不出去。东门外,察合台士卒相互推挤,有人想转身迎战,有人想逃出壕沟,更多人被同伴撞倒,踩着尸体惨叫。
城墙上,常升看清那面五爪金龙旗,先是一怔,随后放声大笑。
“援军到了!”常升抬刀指向城门,“开门,反冲!”
堵在门洞中的明军搬开拒马。
柱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挺起刺刀,跟着残存的火器营冲出街垒。
东门内外,两支大明军队同时压向察合台。
李景隆在百步外勒住战马。他看了一眼被堵在城墙和骑兵之间的察合台军阵,又看了一眼满是血污的沙州东门。
常升守了三天,宋晟差点死在墙上。
如今,该轮到察合台听见大明的声音了。
李景隆偏过头,嘴角缓缓扬起,“机铳,架起来。”
二十匹骆驼被牵到阵前,火器兵掀开防水油布。六根黑沉沉的枪管,在黄沙中露出寒光。
李景隆抬起马鞭,“让他们听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