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贡院龙门重开。
黄榜尚未展开,三千金吾卫已经拔刀封街。秦淮两岸数千举子屏住呼吸,再无一人敢高谈阔论。
解缙身穿正二品大红官袍,立于贡院石阶之上。十名金吾卫捧着黄绫皇榜,在他身后一字排开。
“宣榜!”
黄绫迎风展开,榜首一行朱砂大字,瞬间刺入所有人眼中。
“新制丙子科会试第一名,会元——直隶松江,顾林!”
人群轰然炸开。
“顾林?”
“那个连考六次都没中过,在松江棉纺工坊做账房的顾林?”
“一个替商贾算账的贱业之人,凭什么压过江南名士!”
“他凭什么?!”
最前方,数十名绸衣举人面色涨红。他们大多出身书香门第,自觉天赋异禀,根本无法接受一个落魄账房骑在自己头上。
解缙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顾林的答卷副本。
“凭什么?”
“就凭首场钱粮题,顾林核得正税二千二百石,折银二千六百四十两。仓耗、转运、折色三账分列,与户部十二名老吏复核的结果分毫不差!”
“就凭铁道工务题,他将枕木刷油、路基沉降、民夫粮饷一并计入,提前算出三年后的维护成本!”
“就凭末场农政题,他详陈棉田深耕、水车联排与轮作养地之法。松江若依此施行,三年内棉产至少提高三成!”
解缙将答卷狠狠拍在榜墙上。
“这种人不做会元,难道让你们这群连土豆长在地里还是挂在树上都不知道的废物做?”
方才叫嚣的绸衣举人脸色惨白。有人低下头,有人嘴唇发抖,却再不敢说半个字。
解缙的目光扫过人群。
“太孙口谕!”
“三百贡士,三日后参加殿试。殿试只定最终名次,不养清闲翰林!”
“懂算学者,入皇家银行、税务司与铁道总局;通律令者,赴州县清查刑狱田册;精通水利农务者,分派工部、司农司与海外新土。”
“殿试一甲三人,授正六品实职。其余贡士,最低从七品起授。安南、朝鲜、西域、东瀛,皆有实缺!不愿赴任者,革去功名,永不录用。敢聚众冲击贡院、阻挠新制者,依法严办!”
铿锵!
数百柄战刀同时出鞘,刺目的刀光映在黄榜之上,贡院门前顷刻鸦雀无声。
……
应天府,文华殿。
朱允熥靠在紫檀御椅上,翻看三百名贡士的履历。
“算学合格者二百四十人,通律令者一百八十人,精于水利工务者七十人。”
他的手指在名册上轻轻划过。
“懂算学的,优先填补银行分号和地方税司。通律令的,去安南、朝鲜清理积案。七十名工务人才,铁道总局拿四十个,司农司拿三十个。”
朱高炽抱着账册站在殿下,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殿下,这批人真放下去,地方衙门怕是得炸锅。”
“那些胥吏盘踞州县几十年,师爷、书办、粮长彼此勾连。如今突然来了三百个懂复式账目的新官,他们藏在账本里的银子,可就瞒不住了。”
“孤就是要他们瞒不住。”朱允熥合上名册,“传令监察司,新官查账期间,任何胥吏不得擅离本县。敢焚账、毁册、威胁新官者,先拿后奏。”
“大明要往前走,谁的脖子比新政的刀硬,尽管试试。”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手持蜡封密筒,几乎一路狂奔入殿,“殿下,西域加急!”
朱高炽眼皮一跳,“曹国公撤回别失八里了?”
“没撤。”蒋瓛神情古怪,喉结上下滚动,“曹国公把碎叶城炸了。”
殿内骤然安静。
朱允熥接过密筒,撕开火漆,军报有两页。
李景隆以碎叶军库缴获的火药设伏,五处药室同时引爆,帖木儿先锋死伤两万余人。主将阿米尔被生擒,两万一千名降卒编入筑路营。随后,李景隆只留一部守城,亲率八千精骑,一人双马,连夜奔袭怛罗斯。
朱高炽眼睛瞪得滚圆,“三十万大军压境,他不守碎叶,反而去掏帖木儿的粮仓?他是真不怕死啊!”
朱允熥盯着军报,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震得殿内众人心头发紧。
“好一个李景隆!”
“平日里跑得比谁都快,真到了赌国运的时候,胆子倒比谁都大。”
朱允熥快步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落在楚河流域,“传旨常升、宋晟。二人各领一万西域骑兵,压至楚河沿线。不要急着决战,只需截杀帖木儿的信使与运粮队,接应李景隆撤回。”
蒋瓛领旨退下。
朱允熥却没有离开舆图,他盯着怛罗斯看了片刻,忽然转头,“孤催兵仗局造的东西,怎么样了?”
朱高炽连忙拱手,“兵仗局半个时辰前递了牌子。”
“说……”朱高炽咽了口唾沫,“成了。”
……
应天城南,聚宝门外五里。
两丈高的青砖厚墙沿秦淮河岸延伸,将大片厂房与试验场围得密不透风。
大明皇家工业坊。
厂门前三百步设有三重拒马,金吾卫精骑昼夜巡视。没有东宫与工部双重腰牌,任何人不得靠近。
朱允熥只穿一身玄色箭袖,策马而至,朱高炽与蒋瓛紧随其后。
工部左侍郎李元和火箭研究院主事陶景初,早已等在门外。李元满脸煤灰,青色官袍沾满机油,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中全是血丝,像是十几日没有合眼。
陶景初更加狼狈,他顶着一头乱发,怀里抱着厚达尺许的图纸,嘴里还在不停念叨活塞行程与飞轮转速。
“臣李元、陶景初,叩见皇太孙殿下!”
“起来。”朱允熥翻身下马,目光越过二人,落在那座被重兵包围的砖石厂房上,“孤不要虚话,到底成没成?”
李元深吸一口气,“回殿下,臣等试了七十二种填料。最后以南洋熟化树胶混入硫黄,再配马鞍山送来的高致密气缸,活塞往复百次,泄汽不足最初的半成。”
“已经可以持续做功!”
朱高炽扶着腰,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真能自己转?不靠牛,不靠马,也不用水车?”
朱允熥没有再问,“开门。”
包铁橡木大门缓缓开启,滚烫水汽裹着煤烟与机油气味,扑面而来。
厂房中央,一尊丈余高的钢铁造物正盘踞在水泥基座上。
圆柱形锅炉以铆钉拼接,外部包着厚厚的矿棉隔热层。两道泄压铜管自锅炉顶端伸出,连接独立安全阀。
锅炉旁,铸钢气缸斜向矗立。冷锻活塞连杆连接着一面直径逾丈的巨大飞轮,飞轮四周已经拉起三重粗索,八码之内不见一人。
炉膛内,焦炭燃烧正旺。十几名赤着上身的匠人守在煤斗、阀门和紧急泄压杆旁,每个人都满头大汗。
李元捧起一只铜壳压力表,“殿下,主表已到试机红线。双安全阀完好,泄压管畅通。飞轮已经检查三遍,连杆、铆钉、基座皆无松动,随时可以开阀。”
朱允熥走到隔离索外。
钢铁正在震颤,那是高压蒸汽在管道内奔涌的声音。
不是人力,不是畜力,也不是靠天吃饭的江河与季风,这是人造出来的力量。
“启阀。”
李元浑身一震,猛地转身,“所有人退至隔离线外!主阀工,先开排水阀!安全阀手就位!”
工匠迅速退开。
两名戴着厚皮手套的老师傅咬紧牙关,合力扳动纯铜阀柄。
哧——!
滚烫白汽自排水口喷涌而出,顷刻笼罩厂房顶部。
片刻之后,李元抬起手,“关排水阀!主汽阀,开半程!”
铜阀缓缓转动。
咚!
庞大的活塞猛然前推,连杆将力量送向曲柄。那面重达数千斤的铸铁飞轮,缓缓转过了小半圈。
朱高炽呼吸一滞。
没有牛马,也没有水流,它真的自己动了。
哧!
滑阀换向,蒸汽涌入另一端气室,活塞再次推动。
咚!咚!咚!
飞轮一圈接一圈,速度越来越快。蒸汽的喷吐与钢铁撞击连成沉重轰鸣,仿佛一头沉睡千年的巨兽,第一次睁开眼睛。
厂房地面微微震动,横梁随之共鸣。煤炭在炉膛中燃烧,锅炉吐出蒸汽,蒸汽推动活塞,活塞又将力量传给飞轮。
工业时代的第一声咆哮,终于在大明响起。
朱高炽两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水泥地上,“真的转起来了......”
李元跪倒在地,眼泪混着脸上的煤灰往下流。
七十二种填料,十一次气缸开裂,三次连杆折断。两名匠人重伤,二十七个日夜无人敢合眼。
今日,终于成了。